…………


    誉王府。


    圆月高悬,满天繁星,皎洁的月光铺洒在人间。


    虫鸣声,随着夏夜的风一块儿窗扇传了进来。


    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晋白一身常服,窄袖交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道羽林卫紧急呈上的卷宗徐徐展开。


    下午才吩咐彻查裴姝窈的命令,不过几个时辰功夫,就已经有了结果。


    裴姝窈十六年的生平历程,被悉数查了个彻底。


    此刻化作卷宗,呈现在他眼前。


    娇养在闺阁的千金,实在没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


    出生两年,丧父。


    此后十一年都在平洲,由寡居的母亲一手拉拔长大。


    期间,母女俩受了裴家族人不少冷待。


    顾忌沈氏出身国公府,裴家人倒也不敢做的太过。


    后来,沈氏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担忧自己死后,女儿被裴家误了终身,坚持带着裴姝窈,和自己的嫁妆回京。


    三年前的隆冬腊月,十三岁的裴姝窈住进国公府。


    始终平静的男人面色骤然一凛,眸底情绪激烈翻涌,透着猩红的死气,定定盯着卷宗上,那行‘三年前,隆冬腊月’的墨字上。


    ‘她’是三年前来到京城。


    ……会是巧合吗?


    真的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生机耗尽,枯寂无望的心泉,在隐隐颤动,似乎要涌出源泉。


    谢晋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下,狠狠闭了闭眸,竭力平复心跳,继续往下看。


    而今,裴姝窈十六岁。


    在京城三年,她便爱慕了她大表兄三年。


    卷宗大半篇幅记载的都是,她为了沈庭钰做的蠢事。


    送荷包,送糕点,送补汤。


    半路拦人,假作站不稳,想往沈庭钰怀里跌。


    听闻沈衔钰喜琴,抱着瑶琴,深夜闯进他的书房,欲要献艺。


    被拒后,破罐子破摔,直接表明心意。


    姿态摆的很低。


    从未奢望过做正妻。


    贵妾也不敢妄想。


    一个良妾的名分,她便知足。


    羽林卫乃谢晋白亲卫,手段神秘,无孔不入,加上沈庭钰为了避嫌,当日书房外面守着好几个仆人,这件事并不隐秘,故而卷宗记录的很细节。


    将裴姝窈那一夜,上赶着做妾不说,还‘欲宽衣,自荐枕席’的种种举动,记载的清清楚楚。


    看的谢晋白眉心突突直跳。


    强忍着一股恶气,继续往下扫。


    很快,卷宗记载到了今日。


    下午,他遇见她那会儿,她果然中了情毒。


    是媚骨散。


    那玩意竟是她自己准备的,想下给沈庭钰,被她自己误服了。


    满篇的蠢事,荒诞又离谱。


    谢晋白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毕竟,他的窈窈,看似性子软和好说话,实则冷心冷肺,一身傲骨,小气的要命。


    三年前,他小心翼翼,捧着一颗真心,悉数给了她。


    她视若无睹,半点都没想过要回以他同等感情。


    换做沈庭钰,她就上赶着要做妾了?


    他不信!


    可下午,中了药的她,见到他的反应,的确有些古怪。


    尤其那个眼神……


    再次忆起那双雾蒙蒙的杏眼,谢晋白只觉得灵魂都要发颤。


    他死死握住手中卷宗,垂眸看向底下单膝跪地的李勇。


    “崔明睿那里,查出了什么?”


    声音嘶哑,干涩。


    李勇脊背更弯了些,禀道:“据查实,崔世子和裴姑娘今日是头一次见面,当时裴姑娘身中媚骨散,恰好崔世子路过那间厢房外头,被她瞧见,竟不顾沈公子阻拦,冲了上去…”


    言至此处,李勇声音顿了顿,语气有着惊疑,“她唤世子……阿兄。”


    阿兄。


    轻飘飘的两个字,于谢晋白来说却重若千钧。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问:“你说什么!”


    “属下绝无半句虚言,裴姑娘的确是在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唤崔世子阿兄,…不过…”


    “不过什么?”


    浓重的威压逼近,李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过裴姑娘当时中了媚骨散,极有可能是认错了人。”


    谢晋白:“……”


    他像是傻了,身体寸寸僵硬,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


    正文卷


    第26章 :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他像是傻了,身体寸寸僵硬,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


    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烛火被窗外的夜风吹的微微晃动了下,谢晋白才似恍然回神。


    他快速绕过书桌,几步走到李勇面前,“你确定崔明睿真是第一次见她?”


    低沉的嗓音紧绷。


    李勇心中微凛,斩钉截铁道,“属下可用性命担保,此事绝不会有错。”


    闺阁姑娘跟已经成婚的郎君,圈子本就不同。


    而且,裴姝窈一共才来京城三年,这三年里,她出门赴宴,上香,乃至游湖的次数都是有数的。


    跟崔明睿根本没有机会见面。


    今日茶苑的赏花宴,是平王夫妻为女儿选婿操办,安宁郡主同堂妹感情好,所以专程携夫君前来。


    不然,崔明睿一个已经成婚的郎君,怎么会参加这样的宴会。


    所以,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谢晋白心神震荡。


    他抬手死死摁着发疼的眉心,脑中不断涌现下午,崔明睿干净利落将人大横抱起的画面。


    他了解自己这个大舅兄,看似温润如玉,脾气好的很,实则极有距离感。


    也并不是贪花好色之徒。


    不可能,对一个初次见面,将他认错成兄长,且中了情毒的姑娘,如此没有分寸。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被死死压抑的念头,难以遏制的冒出来。


    情绪过于激烈,谢晋白身体有些脱力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桌案上。


    “主子!”


    李勇急忙要来扶,被谢晋白抬手阻止。


    他喉结滚动了下,哑声道:“世语新说里,第三话那则故事,你可读过?”


    作为心腹中的心腹,李勇自然不是莽夫,书读的不少。


    ‘世语新说’是前朝禁书,上面写的都是一些民间怪谈,奇闻轶事。


    一共九十九话,全部围绕精、灵、鬼、怪所展开。


    第三话,所讲的是前朝一位穷书生进京赶考,顺利中了进士后,却遭暗害,身份也被人顶替。


    那位书生出自农门,为人不善交谈,并无亲近相熟的同窗友人。


    而顶替他的人,家族又颇有手段。


    将能认出书生身份的父母妻儿们,尽数杀害,顺顺利利领了官职。


    按理说,这会是一件天衣无缝的官司。


    但,那位书生死后竟借尸还魂,重生到了一位世家子弟身上。


    最后,亲手报仇,痛快手刃仇人的故事。


    此时此刻,主子突然提及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李勇当然明白。


    主母出事三年,他家主子一直没走出来。


    将人复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为此,能用的,不能用的手段,全都试过。


    三年时间,堂堂皇子之尊,活的如行尸走肉。


    现在,遇见一位言行怪异的姑娘。


    第一反应竟然是主母也有了奇遇,借尸还魂,复活重生了。


    这还是他冷静睿智的主子吗?


    比起李勇的心酸,谢晋白的眼神却亮的惊人。


    “羌族大祭司的话,果然所言不虚。”


    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所见所闻自然比平民百姓要多得多。


    这世间有许多解释不通的事,也不缺有奇遇的人。


    自崔令窈死后,谢晋白读了无数志怪故事,还曾寻着故事遍访各地,见到过许多故事里的主人公。


    对那些鬼怪之说,他信了个十成十。


    一心要将崔令窈魂魄召回来,把人复活。


    为此,大越王朝能寻到的能人异士,他都捉了个遍。


    威逼、利诱。


    屠刀磨了一把又一把,令他们施展招魂之术。


    屡屡失败。


    屡屡绝望。


    最后,在累的快吐血的灵隐寺老方丈口中得知,羌族大祭司擅卜。


    此人掐算之术,乃当世第一。


    他能算出,崔令窈魂魄为何不肯回来。


    也能算出,两人的夫妻缘分究竟是不是真的断了。


    于是,谢晋白领兵出征南疆,活捉了羌族大祭司。


    逼着人以血为祭,连卜三次。


    三次的答案都是,缘分未尽。


    他们会有再续前缘的那天。


    谢晋白信了。


    应该说,他根本就是靠着坚信这一点而凝聚出的细微希望活着。


    他的窈窈,有朝一日,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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