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传来日照的警告。


    五条悟敷衍地应声,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中拎出了一个袋子,打开一看是一堆软到粘手的糖果和两块酥皮蛋挞,还有几个没过保质期的红豆面包。


    他心情很好地拆开包装,叼着面包进屋了。


    日照听着外面的声音逐渐归于寂静,冲掉头上的泡沫。


    死灭回游的结界虽然阻断了通讯,但没有切断电力。政府考虑到被迫滞留的民众,还在尽量维持着连通结界内的电路。托这个的福,日照现在还能洗到热水澡。


    他走到被水汽模糊了的镜子前,擦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


    熟悉又陌生的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着睡眠不足带来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有些长,他有一段日子没有好好打理过它们。


    那双眼睛——左眼是完全的黑,右边乍一看像是混浊的白瞳。但细看则是混着点灰、淡到不能再淡的蓝。


    狰狞的伤疤失去了眼罩的遮挡,张牙舞爪地露了出来。包裹着整只右眼、延伸到太阳穴边的疤痕凹凸不平,但颜色却陈旧得很。


    脖子上没被摘掉的黑色绳编项链吸饱了水。


    被抹掉的水汽在手掌的搓磨下变成凸起的水珠,捻平摁在镜子上,让镜子里的人轮廓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日照双手撑着水池边,突然深深低下了头。手指勾到了眼罩,又被他攥进掌心。


    等日照将这几天到处奔波留下痕迹洗掉之后,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身上穿了一件无袖上衣,下身还是熟悉的直筒裤,一边走一边套上了外套。


    这里曾经是他和星海共同居住过的家。五条悟不常在这里住,他只是隔三差五凑过来吃晚饭,然后撒泼打滚说太晚了想在这里睡,日照每次都会被他吵到同意。再后来,杂物间被改成了五条悟留宿专用。


    五条悟乖乖去次卧睡觉了,他索性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扒拉小金虫,顺便梳理一下情报。


    六眼是五条家独有的特异体质,数百年一例,能够识破对象的术式、探知咒力,实现精细的咒力操作。但同样的,全天候开启、无法自主控制开闭的六眼也给术师本人带来了极大的脑力和体力消耗。


    在无法随意摄入糖分的特殊时间,人类最原始休息的方式——睡觉,就成为了首选。而有日照在外屋,五条悟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


    六眼的加持是完美掌握「无下限咒术」不可或缺的天赋,五条悟正是凭借六眼、「无下限咒术」,以及学会反转术式后举一反三掌握正极能量的操作,一举成为现代咒术界的最强。


    然而现在,最强失去了「无下限咒术」。


    “小金,我现在有多少分?”


    “目前得分为23点。”他的小金虫压着声音说道,这让日照颇为惊奇地抬起视线扫了它两眼。说是具有知性...但为了不打扰房间里休息的人而主动控制音量?


    日照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比起小金虫本身有远超想象的智能,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因为它追随的「主人」产生了某种倾向,让这个小东西表现出了这样奇怪的「体贴」。


    他很快就将这点思索抛之脑后。


    在来这边的路上,日照解决了几个徘徊在附近的术师。


    没有了「无下限咒术」,最强还会是最强吗?日照想起一个诅咒师濒死前的狂言。


    他那时听到那人的话当场笑了出来,随口说了句:“谁知道呢。”


    五条悟在涩谷事变中大闹了一场,门口那堆带血的衣服就是最好的佐证。这处房间虽然设立了简易的结界术,但五条悟过来之后估计一直在忙左忙右,没顾得上安心休息吧。


    狱门疆、天元、学生、死灭回游还有他自己的「无下限咒术」,日照觉得他要挂心的事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


    日照学着五条悟的样子往沙发上一瘫:“真麻烦呐。”


    结界内没有手机信号,但五条悟保有和外界联系的手段。日照的双脚刚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有关涩谷的灾难和五条悟拜托他做的事就全都一股脑出现在了他的手机上。白发咒术师的去向也被一并告知到位,省去了很多时间。


    目前的计划,首要任务是解封夏油杰,然后是找回五条悟的术式。在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行动之前,日照还是有时间来做些别的事情的。


    日照还要找一个名叫「万」的古代术师,经由天元之口确认了她的术式算是如今最强的构筑术式,只有她才能帮日照制作出他最需要的一样咒具,补完缺损的拼图上最后一块空缺。


    只要拿到了那个...一切都能在瞬间结束。


    他拿起桌子上的游戏手柄摆弄了两下,打开电视机随便点了一个游戏,结果因为打不过悻悻退出,找嘲笑他的星海线下PK去了。


    ——


    2018年11月2日,23时28分。


    五条悟从沉眠中醒来,看了眼时间。


    “这就走了啊,亏我把手柄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他这都没玩吗?真是的,弥山居然已经过了熬夜打游戏的年纪吗?”


    屋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尚且温热着的沙发残留着第二人曾在这里久坐的痕迹,还有五条悟的喃喃自语:“总不会是打不过吧?他那么喜欢马里奥,应该也挺喜欢猫里奥才对?”


    结界外某地。


    虎杖悠仁和胀相找了一处开阔的天台,看着乙骨忧太取出了一个圆形的机械装置。


    “哦哦!这不是机械丸吗?”


    虎杖悠仁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棕色的小圆盘是京都校2年级的机械丸制作出的机械造物,在涩谷事变中对方就是使用这个小东西帮助他们传递消息,告知了他们五条悟和夏油杰发生的意外状况。


    机械丸原名与幸吉,天生就没有右手和膝盖以下的肉体,下半身没有知觉,皮肤脆弱得连月光都能灼伤,常年躺在不见日光的地下室内泡营养液,还要忍受着全身针扎样的疼痛。


    这般代价换来的就是他的术式「傀儡操术」广阔到足以覆盖全国的术式范围,以及可随意支配的、从他出生起积攒到现在的庞大咒力。


    严格来说,机械丸应该「曾经」是京都校2年级的学生,现在他是一名被开除了学籍、并被列入诅咒师名单的「在逃人员」。


    在今年的姊妹校交流会时发生的咒灵袭击事件中,机械丸扮演了「内鬼」的角色与咒灵达成了束缚,并通过真人的术式「无为转变」获得了全新的肉体。


    而机械丸和真人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束缚一旦完成,双方都不会轻易放对方离开。


    “机械丸有好好感谢夏油老师吗?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机械丸你恐怕就要被真人杀死了。”虎杖悠仁戳了戳小号机械丸。


    “...”


    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机械丸依旧因为和咒灵之间进行合作而被逐出了咒术界,目前被五条悟安排在秘密地点接受保护,同时利用哪怕术式范围小了不少、但依旧强力的「傀儡操术」为五条悟和夏油杰一派的人提供帮助。


    涩谷事变后,在这里接受保护的多了一个三轮霞。


    ——“哈哈,我是没用的三轮,因为在向涩谷事变主谋挥刀的时候给自己加了一个「以后再也不挥刀」的束缚,所以现在只能来这里当保镖了!我的体术应该、大概也没那么没用吧?”


    她是这么说的。


    “等解开狱门疆之后,我会再次向他道谢的。伏黑来了。”机械丸说道。


    “虎杖。”


    虎杖悠仁闻言转头,看到来人之后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不少:“伏黑!看到你还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


    伏黑惠见他这副还算精神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只是嘴上维护着稍显严肃的氛围:“多少有点紧张感啊!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走了,我们要先回高专去和前辈们汇合。”


    一反常态的,虎杖悠仁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平常总是洋溢着笑容的嘴角也被拉平,伤疤在拉扯中坠落。


    他这人实在太好懂,所以伏黑惠和乙骨忧太几乎同时猜到了他会说什么:“...别说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啊!”


    “「我」在涩谷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最后要不是...会死更多的人。”


    原来是因为在意这个才在涩谷与熊猫同学他们分开的吗?乙骨忧太看着这个和一年前的他很相似的后辈想道。他的诅咒是自己招致的力量,但虎杖悠仁与他不同,两面宿傩的诅咒本不该由他承担...那是被迫背负的重担。


    所以乙骨忧太说:“那不是你的错。”


    想要赋予他人正确的死亡,这个念头在虎杖悠仁迈入咒术界后不足半年就被涩谷的灾难搓圆揉扁,碎成了连他自己都拼不回去的残片。


    他必须要继续活着——因为他还没能吸收掉所有「宿傩的手指」,他还不能带着全部的宿傩下地狱。


    但我活着真的是正确的吗——因为他的失控,无数人在宿傩战斗时随手砍出的斩击下失去生命,那些坍塌的大楼里又装着多少人呢?他们连自己为什么会死都搞不明白,就在宛如天灾来临的战斗余波中从高楼坠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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