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看到父母欢迎的脸,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前线。他只和他们提到了一个人,浮士德。


    “浮士德先生说,他认识哥哥。”弗里德里希说,“而且他记得和哥哥有关的事,他告诉我,他和哥哥长得很像,别人都这么说,可实际上,他们除了样貌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父母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高兴,随即就是疑惑,仔细回想着浮士德的样子,可怎么也没法和长子联系到一起。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他们长得像吗?”


    弗里德里希有些困惑,好半天才回忆起自己几年前也有过相似的困惑——那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他想询问父母关于哥哥的事,他们却像是听不到一样,不予作答。


    他是真的觉得浮士德和哥哥很像。


    “不像吗?”他反问。


    父母霎时间顿住了。他们还望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可眼神却变得空茫。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像是走神之后,又回过神来了,说起了和之前的话题并不相干的东西:“菜好吃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好吃。”


    他心情有些复杂——好吧,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


    因为军队的凯旋,弗里德里希得了长达七日的假期,但他也不想像别人一样出去度假,那又有些累了,比起独自一人到处跑来跑去地旅游、打卡,他还是情愿待在家里。


    ……其实还是因为那次出征消耗他太多精力了。他觉得好累,不光是身体上的,也有心理上的。


    可他又不能和爸爸妈妈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他偷偷跑去当战地工程师,肯定会把他臭骂一顿的,绝对会的。


    正当他一腔郁闷无处诉说之时,有个人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就在老街那座有十几年历史的小公园里,弗里德里希坐在有些掉漆的秋千上,慢慢地晃荡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和姐姐科内利娅的第一次见面,姐姐难得从寄宿学校回家一趟,因为某些事与父母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出,弗里德里希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踮起脚开了门,跟着对方一起跑了出去。


    他好不容易才跟上姐姐,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附近的小公园里,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生气,她没注意到弗里德里希跟上来了,还以为这附近没人,便开始怒气冲冲地抹眼泪,又是恼怒又是难过。


    直到弗里德里希上前叫了她一声。


    “……莉娅。”


    她吓了一跳,立马转了过来。这个倔强的女孩极少哭泣,就算不开心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她脸颊的泪痕还没干,盯着弗里德里希,或许是想到他还是个孩子,有些恼羞成怒,却没有冲他发脾气。


    ……


    时间过得真快啊。弗里德里希心想,晃着秋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忽然看到了一双比他尺码大一些的皮鞋。


    “好巧。”对方穿了身常服,顶着那张神似兄长的英俊面庞,“嗯——你不会在不开心吧?”


    “当然没有。”弗里德里希说。他还想说一句,我才不是那种脆弱的人,可他还没和浮士德熟到那个地步,以至于说话时也总要掂量掂量——他对别的普通朋友也是这样。


    “没关系,不开心也可以和我说。”对方却没有他那么犹豫,玩笑似的说,“作为长官,我有关照底下工程师心理健康的义务。”


    “你要兼职心理医生吗?”


    “不是不行。”对方说,“或者,你可以拜托我帮你一个忙——比如现在去帮你买瓶汽水。”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诙谐的语气弄得有些想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奇怪对方会提出帮他跑腿,而是想到了另外的角度,“那万一店员认出你了,大喊着‘大家快来,这里有浮士德!’,你要怎么办?”


    “那我只能用人格魅力让他闭嘴了。”浮士德说。


    ……喂。这是在自己夸自己嘛?


    “……”弗里德里希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一个词:自恋。这人还真是个假正经。


    “你好自恋。”弗里德里希还是忍不住说。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边心想,我不该对普通朋友说这种可能引起别人不快的话,一边又望着对方的眼睛,发现对方没有生气,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好吧。他们或许也不只是普通朋友,他们应该是那种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和赫赫有名的浮士德是好朋友,听起来真酷。


    虽然弗里德里希并没有拜托浮士德帮自己买汽水,但浮士德跟他聊了几句话之后,还是说了句“稍等”,然后就去了便利店,不过他只买了一瓶。


    弗里德里希没注意到对方只买了一瓶。他以为对方应该会顺手帮他带一瓶。他还是坐在秋千上,等对方回来,明明听到了回来的脚步声,还是不回头,等着对方走过来。


    他装作没看到对方买了汽水,想等对方主动送给他,他总不好直接要,那多少有些损伤他薄薄的脸皮了。


    可对方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做。对方没有拧开瓶盖,貌似没有要喝的意思,那这汽水理应是给弗里德里希的,可对方也不给弗里德里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脸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然后莫名其妙将汽水横着放到了公园里的一个高栏杆上。


    那个栏杆很高,只专门为浮士德这样的高个子人士提供的,弗里德里希站着根本碰不到,可要他蹦起来,又有些不雅观,只好对着那瓶汽水干瞪眼。


    他看向浮士德,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对方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但他看不懂对方的意思,顶着对方期待的目光,他想了又想,才迟疑地说:“……帮我拿一下?”


    对方听到了正确答案,满足地把汽水拿了下来。


    弗里德里希只是试试,没想到对方要的真是这个答案。但这又是为什么?他好气又好笑,隐隐觉得这种事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只不过不是和浮士德,而是和另一个同样有趣的人。


    是谁来着?是谁会特意将零食放到高高的桌子上,好让弟弟找他帮忙?那到底是哪个幼稚鬼干的好事?


    “……”弗里德里希不知哪来的熟稔,竟瞪了对方一眼,说,“就不能直接给我吗?”


    “……”对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闷笑了起来。他隐藏已久的真实自我,在这时不太明显地显露了出来。


    我亲爱的弟弟啊。他望着对方,无法克制微笑的冲动,只想着要对着对方笑,才能让他的弟弟知道他爱他。


    看到了吗?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指望着对方能看到他多得要涌出来的感情。


    “……”四目相对之时,不知是谁率先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嘀咕着,“为什么盯着我?”


    “我以为你会知道。”浮士德说。他仍然望着弗里德里希,那含笑的眼眸,于弗里德里希而言,却像是毒药一样,不敢多看,不敢靠近。


    “我对别人可不这样。”对方又说。


    “……”


    回到家之后,弗里德里希还在想对方那句话——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对别人可不这样。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捉弄我吗?你不捉弄别人,独独捉弄我。


    弗里德里希毫无缘由地生气起来。这应该叫恼羞成怒,对,没错,他应该为了对方特意将汽水放到高处,好叫他拜托对方帮忙的事情生气。


    但这种让他心口怦怦直跳的感受又是什么呢?那种让他无法直视的、仿佛不应该存在的、若隐若现的悖德关系,又是什么呢?


    他似乎知道了,可他又不应该知道。


    ……


    可也没人会发现的,关于这个违背伦理的秘密。


    不对,不对,应该这样说: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他毫无所觉,他一无所知,他——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他发誓。


    ……


    “宝贝,你怎么红着脸?”吃饭的时候,妈妈稀奇地看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哪个小伙子给你写情书啦?”


    “没有的事。”弗里德里希闷着头,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吃完了。”


    “慢点吃,别噎着——”妈妈在后面喊,他胡乱点了点头,飞快地上楼了。


    ……


    他晚上没怎么睡着。半夜时,实在是失眠得厉害,又有些口渴,于是便起了床,拿了水杯,准备下楼接水。


    客厅的灯熄了,可父母房里的灯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弗里德里希扶着墙,蹑手蹑脚地从门口经过,恰好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浮士德认得约翰。”是妈妈的声音,“好久没有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了。”


    约翰是哥哥的名字。他叫约翰·歌德。


    “……是啊。”爸爸说,“我们要不要给浮士德写封信,问一下……”


    弗里德里希仔细听着,可声音却停下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以为父母发现他在偷听了,于是立刻改变了姿势,从扒着门的不雅姿态,变成了笔直站着的正常站姿,等着父母过来开门,这样他还可以显得镇定些,假装他只是恰好经过——不对,根本不需要假装,他本来就是碰巧路过,不存在故意蹲在这儿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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