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不是直接接触到战场的那一批人,可还是觉得战争真的很恐怖。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了,一想到有人的双腿会被卡在狭小的坦克舱室里,不得不靠截肢出来,他就有些毛骨悚然。


    他后面去看望过那位截肢的士兵。对方还在恢复中,换药的时候疼得面目扭曲,眼泪都疼出来了,他也没好意思进去打扰人家,只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就自己离开了。


    他再也不觉得在军营里的日子轻松愉快了。他现在只觉得有些怅然,总盼望着哪天能离开这里,心情也很低落。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好消息是,虽然他们这边损失惨重,敌人也是如此,而且,因为敌人是强行登陆与他们战斗,损伤得更严重些,堪称伤筋动骨,短时间内都不会卷土重来了。


    敌人不光派出了军队,还派出了像浮士德那样的超越者。这也是浮士德没能出现在正面战场的原因,他得去处理敌国超越者,否则那种级别的战力一旦降临在普通的战场上,士兵们就要遭殃了。


    最后结果是,浮士德打败了敌国的超越者,他们的军队也打败了敌人的军队。


    入侵者被击退了,这可真是太好了。那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弗里德里希唉声叹气,但工作还要继续。他不愿再去看战场的残余,因而不再想去沙滩散步了,直到某天,他听说战争接近尾声,军团不出一个月便要返回柏林,他终于决定去沙滩上走一走,作为这个行程的结尾。


    那同样是一个晚上。他发现比起白天,他开始更喜欢晚上了,因为晚上很安静,他可以静静地想一些自己的事。


    他走到军营出口的时候,才想起文职人员夜里不能出去。但就像上次一样,他又遇见了属于他的例外。


    浮士德出现了。这人似乎也很喜欢夜里散步,还会很巧合地碰到弗里德里希。


    因为浮士德的话,弗里德里希得以在夜晚出去了。只不过,比起上次,弗里德里希明显要沉默许多。


    他们走得有些远,到了涨潮的海边。


    弗里德里希盯着海水,没了当初欣赏美景的心思。忽然,他问:“哥哥当初经历的战争,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浮士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一样的惨烈。”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久久地望着海平面出神,许久,才说,“我就知道他很勇敢。”


    “……”浮士德没说话。


    “但勇敢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我小时候总是在想,如果哥哥没有那么勇敢就好了,我只希望他一直在我身边,可他还是走了,为了保护国家,去参军了。那其实很高尚,但我也很伤心,因为他好像永远离开我们了。”


    “……”


    “抱歉,我不该和您说这个。”


    “……不,”浮士德说,“继续说吧。我可以当你的倾听者。”


    他这话说得温柔。弗里德里希侧过头,恰好看到那双与哥哥相似的眼睛。


    和哥哥真像啊。他不知第几次这么想。


    “是不是几乎每个士兵都有中枪的经历?”弗里德里希说,“哥哥以前还没失踪的时候也来过电话,我们问他受伤没有,他总说没有,还用那种玩笑般的语气说,他运气很好,子弹会绕着他飞。但我可不会信这种谎话,世界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事呢?子弹可不会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哥哥就绕着他飞。”


    “……”


    “我后来更确信他在骗人了。如果子弹真的会绕着他飞,他早就回家了,”弗里德里希顿了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生死未卜。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受伤昏迷后忘了自己的名字——话说当年战场附近的人家,真的没人捡到过一个姓歌德的,失了忆的士兵吗?”


    “……据我所知,没有。”浮士德说。


    当然没有,因为歌德根本没有失忆,是世界忘了歌德,不是歌德忘了世界。


    和弟弟聊起“自己”的感觉真奇妙。听着弗里德尔的倾诉,他心底也有种莫名酸涩的感觉,既高兴于他最爱的弟弟仍记得他,又难过于无法相认。


    事到如今,他还是相信魔鬼力量的顽固,他认为,即使他直接开口叫弗里德里希弟弟,也无法破除魔鬼的诅咒。


    他的弟弟确实很特殊。他再没有碰到一个能让他如此喜爱的人了,也再没有谁能像弟弟一样主动回忆起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歌德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弗里德里希看向浮士德的眼睛,“其实你也很厉害哦,浮士德先生。大家都说你是德国耗费一百年运气才诞生出的天才将领,我觉得这话一点儿也不夸张。”


    “……是吗?”浮士德的面部肌肉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谢谢。”


    “以后我还能和你聊聊关于我哥的事吗?”弗里德里希问。


    “……可以。”浮士德说,“我知无不言。”


    ……


    从那以后,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就相处成了朋友的样子。


    弗里德里希发现浮士德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这个人会说一些幽默的冷笑话,告诉他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就连对方身边那个看起来有些刻薄的副官,也是个不错的人。


    他跟费舍尔副官私下也说过几句话。有一次,他提到了之前他和同事去外面勘察时遇到敌人,最后被浮士德所救的情况,问费舍尔知不知道浮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无可奉告。”费舍尔说,“长官做事都有他的理由,我不会探究。”


    “……”这么标准的下属可不多见了。弗里德里希有些稀奇,继续追问,对方也不肯再答了,一副“任你继续问,我不会出卖长官”的样子。


    后来弗里德里希和浮士德说起费舍尔,浮士德便替费舍尔答了这个问题,只不过,他的回答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真:“碰巧路过罢了。”


    “真的吗?”


    “……”浮士德笑了笑,“真的。”


    弗里德里希也没质疑,只顺着话题往下问:“那费舍尔知道你是碰巧路过吗?”


    “或许吧。”浮士德说,“没准儿他以为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这话未免有些……过头了。


    弗里德里希不太自然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说:“那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怎么会?”浮士德说,“他只会觉得你一定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工程师,以至于我会专程跑一趟。”


    “……”弗里德里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咳嗽一声,说,“那你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将军。”


    浮士德被旁人夸赞都没什么感觉,这下倒是有些雀跃了。他没将心里的快乐表现出来,只装作镇定的样子,说:“谬赞。”


    ……


    战争进入了尾声。弗里德里希收到十五日后便要离开的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找了好几位同事反复确定,才确认这是真的。


    法兰西已经签订了和谈协议,协议里有一项重要内容是五十年内互不侵犯,并且赔偿了大量钱款,在口头上向因战争死去的德国军人致歉。


    就像来时一样,他们返程时也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的步行,才来到了那一处偏僻的小镇。不同的是,这回弗里德里希没有让同事帮他分担重量了,他已经能坚持负重走完这段路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跋涉,军队还是选择在小镇歇脚。


    在那个小镇,弗里德里希来到了之前栽下雏菊的地方,几个月前,有一名少女送了他一束花,他将其栽在一处地方,现在那束花长得还不错。


    很巧的是,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她。少女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了真爱,很快就要成婚,就在她穿着婚纱去教堂找牧师证婚之时,恰好是军队凯旋之日,士兵们被允许短暂地离开队伍,去小镇上逛逛,买一些小玩意儿。


    弗里德里希也出去走了走,就碰见了她。


    “是您!”少女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动作,却显得真诚,“先生,凯旋快乐。”


    “……”他看着对方的婚纱,也摘了帽子,回了个敬礼,忍俊不禁地说,“新婚快乐。”


    时间过得真快。明明只是几个月而已,他就看到一个少女从未婚到已婚,这变化可真够大的。


    过了一夜,弗里德里希才坐上回柏林的长途火车,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再嫌火车时不时会颠簸几下了,因为他这些日子身心俱疲,一旦靠在火车座椅上睡着,区区几下颠簸根本吵不醒他。


    回到柏林之后,他看着柏林的街道和四处张贴的凯旋告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见证过战争的血腥与残酷,这样和平的城市就显得可贵起来了。


    没多久,他休了假。


    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63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七


    休假后的第一天,弗里德里希就坐上了回法兰克福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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