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澜生却就此不言了,他换了个话题道:“少爷想好该怎么‘取’我性命了吗?”
谢三浪静了一瞬,但很快,他便回答:“李先生,我已经想好了。”
当——
今日翡翠寺的最后一声钟鸣于傍晚时分响起,无数鸟儿从大金塔上惊飞掠过,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片一闪而去的阴影。
李澜生站在钢琴旁的那尊金铜佛像前,点起了三炷香。
他看上去并不虔诚,但动作却相当缓慢,谢三浪在其后等了足足半刻钟,李澜生方才起身后退了一步。
“跟我去云湖边走走。”他轻声说道。
谢三浪没有拒绝,两人就这么缓步走出廊厅,穿过草地,来到了那片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浅滩。
橘红色的光线正浮在山角,湖面由此铺开了一层格外夺目耀眼的碎金。芦苇丛中的水波荡向了岸边,沿着湖畔生长的灌木与香蒲草立刻湿了一片。
在云湖的中央,立着一座半身没于水中的佛塔。塔身青苔遍布,榕树的气生根从塔尖垂落,悬在水面上,遮掩住了几朵藏在塔缝中的茉莉花。
当谢三浪和李澜生走到浅滩时,水鸟正从水面低掠,鸟儿的翅膀擦过了佛塔的倒影,在湖心留下了一连串的波纹。
昨日,这里刚刚由“捧勐”翻修了一场,如今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碎砖石,零零散散的,映着湖面的光。
“吴蓬和吴丛都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旦混进军事警察中的‘捧勐’动手,他们便会立即扑上前,将‘中了弹’的李先生您,带离祭坛。”谢三浪说道。
李澜生动了动眼角,没有接话。
谢三浪继续道:“随后,我便会‘击杀’假扮为军事警察的‘捧勐’,达科·乍仑蓬的手下也会迅速反应过来。但是因吴蓬和吴丛的动作更快,他们必将处理好一切,尤其是那把装了空包弹的手枪,进而……‘死无对证’。待等李先生您安全了之后,我则会将您手下嫡系与亨利·贝克亲信串通的流言散出,‘捧勐’随之‘人心浮动’,并会在我的‘游说’下,成为达科·乍仑蓬的手下。”
“是个好谋划。”李澜生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随口回答道。
谢三浪则六神无主:“李先生,您真的放心……将衎家交到我的手上吗?”
李澜生没答,他弯腰捡起了一枚石子,抬手丢向了湖面。
啪啪啪,三下,石子在抵达佛塔前向下一沉。
谢三浪攥了攥拳,定声说道:“玛苔告诉我,‘联合阵线’中的那个岱乌医生很快就要回国了,这次……”
“你会打水漂吗?”李澜生突然问道。
谢三浪一愣,偏头看向了那被夕阳烧红了的湖面,他说:“我……我会打水漂,李先生。”
“来打一个,让我看看你能丢多远。”李澜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谢三浪一顿,只得乖乖地找来一块石头,向湖中心抛去。
然而——
噗通!这块石头还没来得及“漂”,便一头扎进了湖底。
李澜生笑出了声。
夕阳仍盛在水面上,暖融融的颜色将他那张向来苍白的面容映衬出了一层极富生命力的柔光。
谢三浪的视线瞬间被攫住了,他定定地看着那面向夕阳而站的人,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难言的冲动。
他听到,那人说:“小的时候,在山里长大,每逢深秋的傍晚,我便会一个人爬到山顶,在林子中找到一棵最粗壮的柚木,坐在它的枝干上,眺望北方。听父母讲,我们的家乡就在北方,在跨过一切大山的北方。那里的平原一望无际,长河奔流不息,若想看日落,能望见太阳沉入地平线时的样子……只可惜,我从来没有回过家乡,也不清楚他们所讲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三浪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茫然,但他的心已追随着这人越飘越远,继而呼吸都不由放轻了起来,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李澜生的身边。
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清苦香气再次钻进了谢三浪的鼻腔,他的胸口骤然狂跳,头脑也为此而阵阵发昏,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地搭在了李澜生的腰上。
“李先生……”谢三浪怔怔地叫道。
李澜生抬起头,看向了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少爷,”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三浪一滞,下意识便要抽开双手,但不料李澜生却在这时上前了一步。
“少爷这些天……似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艰难地往下咽了咽,他的嗓子干得发紧,从前最擅调情行骗的人此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李澜生,他等了很久,最后向后一退,离开了谢三浪的怀抱。
就在这时,谢三浪却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
“李澜生。”他痴痴地叫道。
夕阳已完全消失于山谷,漫天红霞退去,夜色逐渐攀上了天角,最后一缕光消失在了湖面正中央。
谢三浪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要把自己所有的疑问全部倾泻而出,他想要知道李澜生到底有没有亲手杀过“不必死之人”,想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身处李澜生那一个套一个的阴谋之中,想要知道……李澜生做了这么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谢三浪还想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他想告诉李澜生,他到底是谁,他为何而来,他能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什么。
他想表露自己的真心,想听到李澜生的真心,还想……还想让两人的真心合为一处。
可是……
当天色彻底暗下,远处的别墅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烛灯时,谢三浪的所有话却又卡在了嗓子眼。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说不出口。
“该回去了。”李澜生垂下双眼,若无其事地挣脱开了谢三浪的手,他开始向别墅走去,同时说道,“天不早了,今晚少爷也该好好休息了。”
谢三浪的手臂骤然一空,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下。
李澜生说:“明日,山官出殡了。明日之后,少爷你,便是张九的山官了。”
谢三浪没应声,只觉脸庞被轻轻晃动的瑙瑞打得生疼。
第二日,天未亮。
沉重的锣鼓声已从翡翠寺深处传出,“当当啷啷”的脆响将浮动在张九城中的白雾声声震落。蜿蜒不绝的长队由此从寺院正门踏出,开始沿着浸了水的青石板路向城南的山峦走去。
在这条长队的最前方,是身披白衣的玛哈·阿赞以及翡翠寺的众僧侣。他们手持棕榈叶扇,低声诵经引路。其后,有十头白象披挂着锦缎,象牙上悬着铜铃,踩着颤颤巍巍的步伐默默跟随,衎方虞的灵柩便被置于这些白象之后的金漆抬轿上。
三十二名壮汉赤裸着上身,扛着粗壮的柚木横杆,抬着金色的棺椁,扶着层层叠叠的白绢,一面走着山道,一面唱着送灵的小曲。两侧,身着黑衣的亲眷缓步走着,他们手持铜铃,每行十步,便将铜铃晃动几下。
没多久,寨子里的百姓也闻风赶来。他们捧着竹篾扎成的“魂灯”,吹起了唢呐、牛角,打起了铜钹。巫神们也张开了双臂,开始一边跳舞,一边向天空抛洒花瓣和糯米。一支支火箭被人射出,一缕缕光线逐渐暗去,土司王在梢帕山深处的祭坛缓缓展露在了众人眼前。*
“放!”玛哈·阿赞沉声说道。
衎方虞的灵柩立刻被人稳稳地降入土坑之中,一座新刻好的佛塔已被竖在了一旁。僧侣们随即席地而坐,开始了声势浩大的诵经仪式。
达科·乍仑蓬就站在祭坛的最高处,手持一把银制的铲子。当玛哈·阿赞的诵经声落下最后一个音节时,他起步上前,铲起一抔红土,洒在了金棺之上。
“衎方虞,张九的山官、土司王、召法,莱邦的子民。”达科·乍仑蓬用流利的金地语说道,“在他的统治岁月中,张九繁荣、安定、祥和。如今,他已回到了神的怀抱,我们应当为他而欣慰。”
赶来观礼的百姓中传出了哭声,这让衎方霆不屑一顾地翻了翻眼睛。她上前捧起一抔土,如达科·乍仑蓬一样,将土洒向了金棺,随后又剪下了一缕头发,丢在了土坑之中。
衎方霆不由感叹:“若是七叔在,这本应七叔来做,只可惜……”
“只可惜我阿爹不在,那就只能由我来做了。”没等衎方霆把话说完,人群之后突然响起了衎盛的声音。
现场瞬间一片哗然,本已蓄势待发的“捧勐”与暗藏在军事警察中的“哨子”纷纷一顿,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
谢三浪和李澜生也回过了头,两人看上去都有些诧异,显然衎盛的出现是情况之外。
而就在下一刻,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衎盛,当着所有人的面,忽地一把抽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了李澜生。
只听他大喊道:“姓李的,你陷害山官、谋杀安仪、扶持傀儡,你罪大恶极!今日我便拿你的血,给山官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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