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天华飞快地相信了谢三浪的话,他紧皱起眉,接二连三地追问道:“胡灵真的死了?你没看错?是李澜生杀了他吗?”
“没错,”谢三浪面无表情地回答,“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李澜生本想留活口,不过……一个对李澜生忠心耿耿的手下开了快枪,胡大夫当场毙命,一点回环的余地都没有。”
闻天华嘴唇一抖,无比懊悔:“真是糊涂!”
谢三浪抬了抬眼皮,木然附和:“对啊,真是糊涂。你说胡灵动谁不好,偏要去动李澜生……”
闻天华没有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他重重一叹,惋惜着说道:“如此,一个重要线索便断了!”
“线索?”谢三浪被这两个字说得一愣,他本以为闻天华是在为胡灵之死而悲伤,不承想,这人关心的竟只有线索。
谢三浪失笑道:“胡大夫对你们玉腊警察署真可谓是出生入死,闻巡长听说他死了,脑子里想的居然只有线索。胡大夫要是还活着,必定得为此寒心。”
闻天华眼神一闪,不说话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谢三浪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兜中摸出了一张浅灰色的硬壳纸。他将这张硬壳纸放上柜台,推到了闻天华的面前:“闻巡长,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这是胡大夫临死前,亲自交给我的,他希望这东西能助你查清……李澜生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闻天华的视线陡然一凛,他看到,放在自己手边的,正是一张指纹卡。
第57章 字条
闻天华大喜过望:“这是李澜生的指纹?”
谢三浪笑而不语。
闻天华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赞许道:“果真,我果真没有看错你,‘少爷’。”
谢三浪眉梢轻动,神色未变,他淡淡地回答:“闻巡长,我身在衎家,九死一生,是为了找到我的妹妹。现在我把这张指纹卡给你,也并非为了你的任务,而是我同你一样,也想弄清那两场陈年旧案的凶手到底是谁。”
闻天华没有因这话而面露不快,他通情达理道:“你能将这东西交到我的手上,我已非常感激,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他打开皮夹,摸出一张字条,放到了谢三浪的面前:“这是我在整理案宗时,从一份与那两桩旧案无关的行政材料中发现的。很显然,当年有人为了保存证据,把一个关键之物藏到了别处。”
“关键之物……”谢三浪拿起纸条,皱着眉审视了一番,“这是……”
“这是老警长陈长风被害当晚,一个‘线人’送到警察署的消息。字条上写,有一位与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相关的证人想在那天的十点之后与他见面,见面地点,是一处距离警察署约有三条街的背风巷口。”闻天华一顿,“而那处巷口,正是陈老警长被勒断颈骨的地方。”
谢三浪额角一跳,再次逐句阅读了一遍这张字条。
由于年代久远,字条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其中内容依旧清晰可见。
闻天华说得不错,这张字条确实是某位不知名“线人”送给陈长风的,而且,这位线人还特地提醒了一句,因为干系重大,所以希望能与陈长风单独会面。
单独会面……
明显是个布满了圈套的陷阱。
“陈长风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长,与他共事过的同僚都曾这样说。但奇怪的是,这张字条却没有令他产生分毫怀疑,他当夜真的单枪匹马去了那处背风巷,甚至连一个助手都没带。”闻天华沉声说道,“所以,我怀疑,写这张字条的是陈长风身边的某个亲信之人。”
“亲信之人?”谢三浪眯起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字条上的字迹有些眼熟。
闻天华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拜访了当年参与查办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和陈长风被害案的老警员。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对陈长风在慈善堂里查到了什么讳莫如深,并言里言外暗示我,不要再查下去了。”
“不要再查下去了?”谢三浪一笑,“既如此,那闻巡长为何还在继续追查?难道不怕自己和陈老警长一样,死于非命吗?”
“无妨,”闻天华面容坦然,“死于非命又如何?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
“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谢三浪先是一怔,而后一股酥麻感瞬间从脊背窜上颅顶,震得他头皮发紧——
李澜生也说过同样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甚至与闻天华说起这话时神态都无出二致。
为何会这样?
“怎么了?”闻天华一眼看出了谢三浪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只当这人是被自己的大义凛然所感动,不由笑着说道:“这是当年陈长风老警长视察我们岱乌警士教练所时讲的原话。他告诉我们这些尚还懵懂的学子,生存并非第一要义,在当下如此混乱的世道中,有无数值得我们献出生命为之牺牲的伟大事业。所以,为追查旧案而死于非命并不可惜,可惜的是真相始终掩埋于地底,无辜被害之人却得不到昭雪。”
谢三浪的眼中掠过了一道光,心底某处不知名的角落为之颤了又颤。
他重新拿起字条,认真地问道:“所以,闻巡长你为何会把这东西交给我来看呢?”
闻天华沉吟了起来:“这个……是因有一曾目睹了陈长风收到字条、匆匆离开警察署的老警员亲口告诉我,来送字条的,是一个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
“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谢三浪瞳孔一缩,“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那位老警员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说,这个女孩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奇怪的是,手腕间却戴着一只亮晃晃的金镯子。如此矛盾的打扮,令他记忆犹新。”
谢三浪的表情僵住了,他放下字条,久久不言了起来。
而闻天华则非常缓慢地从怀中摸出了那只曾被胡灵带去过云湖的金镯子,这位“大义凛然”的巡长将镯子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他说:“我不确定从‘联合阵线’成员手中收缴来的金镯子到底属于谁,但瞧它样貌,兴许与你妹妹手上的那枚相差不多。之前胡灵应当也给你看过,可惜你没能从中查到有用的东西。不过……既然没能查到有用的东西,那这镯子于我而言,便没有什么用处了。今日把它送给你,算是感谢你的帮助。”
谢三浪手一抖,接过了闻天华递来的金镯子。
闻天华接着道:“还有,让你看字条,不光是因为送字条的人很可能是你妹妹,也因为这字条兴许与叛逃的警员‘沧河’有关。当时的陈长风并不清楚‘沧河’已经倒戈,所以,如果利用那女孩送出字条的是‘沧河’,那么身为亲手提拔了‘沧河’的陈长风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前去赴约。还记得当初,你我对‘沧河’真实身份的猜测吗?”
“记得,”谢三浪攥紧了手中的金镯子,心头一颤,他低声回答,“你想要坤疤,对吗?”
“没错。”闻天华点了头,“听说,坤疤因与‘联合阵线’勾结串通,被李澜生逐出了衎家?”
谢三浪思索再三后答道:“坤疤是否真的成了李澜生的弃子,还不好说。先前张九专员亨利·贝克就是因一封伪造的与坤疤的通信,而被莱邦总督的特派员认定为杀害英莱公司最高代表的凶手。虽然罪名至今没有落地,但那封信却给了张九的‘白佬’一记重击。因此我怀疑,坤疤被逐出云湖只是在做戏,李澜生应当另有任务交给他。”
“有道理。”闻天华问道,“你清楚此人如今身处何地吗?”
“我……”谢三浪犹豫了片刻,回答,“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该如何让他现身。”
“很好。”闻天华赞许道,“‘少爷’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卧底了。”
谢三浪轻嗤了一声,对此没出一言,他转而问道:“闻巡长,你听说过‘觉迎’此人吗?”
“‘觉迎’?”闻天华一怔,“这是我师父方清辉进入衎家时的化名。”
“你师父方清辉?”谢三浪愣住了。
闻天华急忙追问;“你可是在衎家听说了他的事情?”
“我……”谢三浪谨慎地回答,“只是听人简单提起了这个名字而已,其余的……没有了解。”
闻天华呼了一口气,按了按额头,他说道:“近段时间,由于胡灵牺牲,我大概会频繁来往于岱莱两地。我们在红土崖码头附近还有一个联络点,是个渔村,但你轻易不要去那里。有任何消息,直接与我汇报。这间铺子的后厢中装有电话,线路被嫁接在了专员官署中,你只需告诉接线员,自己要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先生致电,接线员就会把电话转到我这里。三天后,你我联络一次,互通消息进展。”
“明白。”谢三浪一口应了下来。
这日,太阳当空时,谢三浪回到了云湖。
先前聚集在会客厅中的吴蓬、吴丛和于桀等人早已散去,仅剩廊厅上站着两个抽烟的“捧勐”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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