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浪倒抽了一口凉气,猛地撑身坐起。
“少爷,李先生请您更衣,随他一起前去码头。”吴丛在外说道。
谢三浪刚要下床应声,可忽觉下身黏腻,他一滞,缓慢地意识到了什么。
“少爷?”吴丛提高了嗓门。
“马上!”谢三浪闭了闭双眼,强压下了心中的难以置信,他开口回道,“这就来。”
吴丛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而谢三浪的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他仍旧记得方才梦见了什么,可此时此刻,看着床上那片洇湿的印记,却不相信这一切是因梦见了李澜生而发生的。
李澜生……
谢三浪深深一吸,而后飞快地褪下了衣裤。他将自己上上下下冲洗了数遍,在确定没有一丝味道后,才终于小心翼翼地迈出房门。
李澜生已在会客厅中等他了。
“少爷今日起晚了。”那人神色如常。
谢三浪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他上前低声回答道:“抱歉,昨夜……睡得确实有些晚了。”
李澜生没答话,起身便准备往外面走。
然而正当他经过谢三浪身边时,脚步忽地一顿,随后,只见这人蹙起眉,耸动了几下鼻尖,有些奇怪地说道:“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吴蓬立即跟着四处嗅去,他如同狗一般,围着众人转了一圈,最后一脸狐疑地说,“什么味道也没有啊。”
李澜生没再过多纠结,他从谢三浪身边走过,带去了一阵梦南昙的香气。
谢三浪无声一吁,快步跟上了李澜生,佯装一切一如往常。
第51章 M
张九的运河码头位于城东北外,那是一条由古莱河引水、能直通东海岸的小渠。因过于狭窄,从其间走货,需要将小船挂上缆索,由岸边的纤夫拉行。
对于山原遍地的莱邦而言,这已经算是最为便利的货运航线了。若非如此,二十八年前,殖民者绝不会费尽心力、耗费重大伤亡也要执意打到古莱河边。
现如今,这条水路由“白佬”和衎家一分为二。衎家内部,又由李澜生手下的“捧勐”、衎齐峰手下的“烟山主”以及衎方霆手下的“收税官”一分为三。
而今日,李澜生要带着谢三浪查的,正是这三家的账。
“七叔公他们……对此没有意见?”当走上人来人往的码头,谢三浪不禁奇怪道。
李澜生在前,头也不回地回答:“当然有意见,但是他们又能如何呢?五年前,山官被囚,整个衎家的大权是由他亲自交到了我手中的。更何况,‘捧勐’握着衎家的枪,七叔和二小姐就算是心怀不满,也不会和‘捧勐’的枪杆子作对。”
谢三浪一抬眉梢,没有说话。
早已等候在此的于桀为两人拉开了仓库的门,他躬身说道:“李先生、少爷,这个月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码头的陈会计也已经把钥匙带来了。”
谢三浪一偏头,看到了一个瘦小枯干的男人,这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服,当瞥见自己时,眼珠子立马滴溜溜地转动了起来。
他躬了躬身,掏出钥匙,为一行人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吱呀——
热气与潮湿被隔绝在了外面,一股陈年笔墨的味道迎面扑来。
谢三浪抬眼望去,就见这间砖石结构的库房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柚木货架,架子上摞满了生灰的账本。日光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斜斜射入,照得浮尘在光珠中徐徐翻涌。
于桀先一步上前,从靠墙的长桌上搬下了三本账册。他将账册依次摊开,拍了拍最上面那一本的封皮,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少爷,这是七叔名下烟山主前半年的出货记录,后半年的已经被达科·乍仑蓬取走。左手那边是二小姐手下收税官的,二小姐查得勤,里面被她刮走了不少不清不楚的内容。”
谢三浪低头看去,随口说道:“七叔公的生意倒是做得不小。”
于桀面无表情地回答:“那是从前,现在,七叔的烟山已经几乎全部落进达科·乍仑蓬的手中了。”
谢三浪笑了一下。
这时,李澜生看向了他:“少爷能从那些遗存的账目中找出问题吗?”
谢三浪飞快地翻看了一遍,回答:“七叔公在今年三月时,运出银土三百担,实收银元四十五万。可码头过称的记录却显示,烟山主运来的货,拢共只有二百四十担。”
“所以呢?”李澜生问道。
“所以……”谢三浪一顿,“这是有人吃了回扣。”
“再看二小姐的。”李澜生点了点剩下的几本。
“二小姐……”谢三浪皱了皱眉,“二小姐手下的收税官上月从运河码头走了一批钢材与桐油,报的是运往东海岸,可是东海岸这边的收货账目却与离开时的账目一模一样,其间没有任何损耗,看起来非常奇怪。”
“没错,”李澜生回答,“因为二小姐的船根本没有抵达东海岸,她的手下在路上拐了弯,把这些钢材和桐油送去了冯万权的兵工厂。”
谢三浪额角一跳,没敢置评。
而剩下的几本中,还是一样的问题,要么是虚报了出货量,有人吃了回扣,要么便是前后不一致,转而跟外人做起了生意。
衎齐峰和衎方霆的猫腻大差不差,只是衎方霆的账做得更加合法合规、齐整漂亮一些。
谢三浪哂然道:“李先生,既然他们二位都有问题,为何您还任由如此敷衍了事?”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随手拿起了一本账册,翻看了起来:“因为,我只是替山官大人代管衎家而已,并无任何权力干涉他们的所作所为。毕竟,不论是七叔的监守自盗,还是二小姐的中饱私囊,山官都看在眼里,他对我每月报去的账目视而不见,我又何必为此较真呢?”
说完,他看向了谢三浪:“但是,在这些账册里面,除了监守自盗和中饱私囊,没准还藏了点别的。”
谢三浪清楚李澜生指的到底是什么,他一点头,应道:“李先生,我明白,我会把有问题的账目一条一条找出来的。”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起身向外走去,他说:“我相信少爷。”
如此,一连三天,谢三浪每日都会在吴蓬、吴丛等人的带领下,前往运河码头,并在于桀的注目中,清点近一年以来的衎家账册。
如李澜生所说,其中藏满了衎齐峰和衎方霆用以谋私的秘密,这并不新鲜,也无法证明那两人在利用手下的货运线路帮助潜入“联合阵线”的“秘密专员”与“白皮鬼”联络。
所以,隐匿在衎家深处的内鬼到底该怎么查呢?
这日晚间,在云湖庄园的书房中,为李澜生按揉额头的谢三浪无奈地说:“李先生,我觉得,内鬼就算是在用衎家的货运线路与‘白佬’联系,也绝不会让破绽显露于明面上。而且,他们运送的还是信件这种不易被人注意到的东西。”
李澜生阖着眼睛,声调平平:“少爷是想知难而退了吗?”
谢三浪微有讪然:“李先生,我只是觉得……单靠查账来寻找内鬼,恐怕很难。”
“确实很难,”李澜生回答,“‘联合阵线’的代表曾说,潜在他们内部的‘秘密专员’不止使用过衎家的走货线路,还使用过衎家的内部电台。七叔、二小姐以及‘捧勐’都各自持有不止一部电台,但是我只能拿到‘捧勐’的操作日志、蜡筒录音和抄送的报文副本。少爷如果有本事拿到其他人的,或许也可以不单靠清点账目来查。”
谢三浪语塞了,他松开了手,绕到李澜生面前,半跪在了他的身侧。
“李先生,”这人可怜巴巴地叫道,“那您有什么好办法,能从账目中查出问题吗?”
李澜生睁开了双目,他垂下眼帘,偏头看向了趴在自己身侧的谢三浪。
“少爷,”他问道,“你查过‘捧勐’的账目了吗?”
谢三浪一愣,目光缓缓凝滞住了。
李澜生是在怀疑“捧勐”的内部出现了问题?他已经有了目标的对象?
谢三浪一时惊疑难定,他左思右想了许久,方才谨慎地问道:“您是指……”
李澜生平静地说:“我没有特指任何人,只是‘捧勐’,不应被忽视。”
没错,倘若内鬼真的藏在衎家深处,那他也有可能藏在“捧勐”之中。
谢三浪为此轻轻一震,当即答道:“我明白了。”
李澜生不再多言,他重新阖上了眼睛,声音轻了下去:“去吧。”
谢三浪起身离开了书房,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他穿过廊厅,越过那架钢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别墅的大门。
“少爷?”正在廊下抽烟的吴蓬抬起头,有些诧异,“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码头。”谢三浪头也没回。
吴蓬丢了烟屁股,急忙跟上前:“码头?去码头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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