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蛇佛_默山 > 第75页
    针尖很细,扎得不深,但针脚却相当紧密。


    李澜生的手虽冰凉但却异常稳当,他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不深不重。每落几针,便会停下用指尖捻着棉絮去擦拭渗出的血珠,而后再蘸墨,再刺入。


    半个小时后,一个狮子的轮廓徐徐显现了出来。


    谢三浪能感觉得到,那针尖正在沿着自己肩胛骨的下缘游走,因而刺痛的感觉始终存在。虽然不深,但却绵长,好似现在窗外忽然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幽微不绝。


    屋内只有烛火偶尔“噗嗤”轻响,灯花随之闪烁几下,将那若隐若现的“狮子”照得时而温顺、时而凶猛。


    “李先生,”忽然,谢三浪说话了,他轻声道,“您居然会文身,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李澜生似乎是笑了一下。


    谢三浪问道:“除了我,李先生给别人文过吗?”


    身后的金针短暂一停,李澜生没有回答。


    而谢三浪仿佛也不需要一个回答,他笑了笑,说:“我听人讲,在岱莱交界之处,会文身的男人被称之为‘波虎’师傅。凡是年满十六的少男,都要被领去‘波虎’师傅那里,由他在背上、胸前刺满经文和兽纹,以此代表步入成年。”


    “……没错。”李澜生隔了半晌,方才回答。


    谢三浪接着问道:“那李先生您的文身,也是年满十六时,由‘波虎’师傅刺上的吗?”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开始用更细的金针填充狮子的鬃毛,同时晕开墨绿的药汁,泼洒向谢三浪的脊背。


    而就在谢三浪以为这人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又开口了:“我的文身,是十三年前刺下的。我文身的技法,是跟旁人学的。”


    “十三年前……”谢三浪嘴唇轻动,“十三年前,李先生您为何要文这样的文身?”


    李澜生的动作停下了,他静静地站在谢三浪身后,说道:“少爷的话有些多了。”


    谢三浪目光一垂,稍稍偏过了头,他回答:“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李澜生语气淡淡,“少爷都好奇什么?”


    谢三浪声音一颤,低头回答:“好奇……有关李先生您的一切。”


    李澜生似是笑了起来,他的呼吸喷在了谢三浪的颈后,激得人浑身一僵。


    “少爷会了解关于我的一切的,”李澜生说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中。”


    说完,“啪嗒”一声,他放下了金针,拿起了一根长长的竹签,重重地刺向了谢三浪的后背。


    林间的夜风不知从哪道缝隙中钻了进来,拂得烛火晃动,也拂得谢三浪耳间金圈左右摇摆。


    烛芯越来越矮,蜡油沿着铜盏边缘缓缓淌下,凝成了一片参差不齐的花。


    李澜生在这时说道:“好了。”


    谢三浪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了自己已经僵涩不堪的肩膀。


    在他的肩胛之下,皮肤正发着烫,血珠还在一串一串地渗出,但一头咆哮着的狮子已活灵活现。它的鬃毛层层叠叠,像火焰,又像山峦;它的狮口仰天大张,仿佛在吞噬什么,又仿佛在呼唤什么。


    谢三浪回过头,神色蓦然一怔。他发现,尽管自己的那半句话并未出口,但李澜生刺下的这头狮子竟与那狮子王旗上的狮子一模一样。


    “待结了痂,会更清楚。”李澜生没做任何解释,他擦净了指尖上的墨,又将那几根用过的金针拢在一起,放在了烛台边。


    谢三浪伸出了手,试图去碰后脊的文身,但指尖却在半空被李澜生握住了。


    “别动,”他说,“等针口长好。”


    谢三浪没出声,直接反握住了李澜生的手。


    现在,他已完全看不出自己肩下的伤疤了。前些日爆炸碎片留下的瘢痕已全部隐没在了幽青色之下,一如李澜生脖颈间的那道疤。


    “可以了,少爷,今晚早些休息,明早我将带你去张九的运河码头点账,让衎家的伙计都好好认一认他们的新主家。”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缓缓松开了手,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蜡烛却在此时“啪”的一下,彻底燃尽了。


    屋内的光消失不见,只剩一缕不甚明亮的月色笼罩着两人半明半昧的身影。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胸中突然涌起了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吐出了一句话:“李先生,你手下的狮子……为何是这副模样?”


    李澜生没有回答,他状若未闻,径直向楼梯口走去。


    这一夜,谢三浪做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


    起先,他似乎是一脚踏空,回到了长亭的戏园子。


    那年孟水水口沦陷,侵略者扛着长枪短炮打进了距离长亭不足三百里地的明州城,轰塌了明州那已屹立千年不倒的老城墙。


    谢三浪当时不过六岁,他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妹妹,跟着戏园子的老板一起,在人潮涌动中挤出了长亭,躲进了乡下的一处小塔楼。


    他早已想不起自己在那小塔楼中藏了多久,只隐约记得再回到长亭时,原本繁花似锦的洋场和弄堂已成了一片废墟。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妹妹谢海儿走失了。


    “二丫头!”没穿鞋的八岁小孩在长亭的大街上奔跑着,他大喊道,“二丫头,你在哪里?快别吓唬我了!”


    二丫头没应声,只有街角的卖报童回过头,露出了一个迷茫的表情。


    谢三浪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开始向水口跑去,开始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追问,有没有见过他的妹妹谢海儿。


    可惜,无一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此,谢三浪越跑越快,身影也跟着越拉越长,他从长亭向南方跑去,他越过了一座座崇山峻岭,他循着妹妹的踪迹来到了遥远的异国。


    “你在找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谢三浪茫然无措地回答:“找我的妹妹。”


    “你的妹妹是谁?”那人又问。


    谢三浪口中喃喃:“我的妹妹是……我的妹妹是,谢海儿。”


    “谢海儿……”说话的人发出了浅浅的叹息,他托住了谢三浪的下颌,手掌冰得人狠狠一抖,“来,我带你去找你的妹妹谢海儿。”


    谢三浪无知无觉,就这么跟上了他的脚步。


    身边随之燃起了战火,数千万计的士兵扛着步枪跑过,身陷泥淖中的百姓在对天哭嚎。


    谢三浪看到,站在他身前为他引路的那人指着远处的火海轻声发问:“你的妹妹就在那些人之中,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吗?”谢三浪木然念道。


    那人接着说:“你我也身处那些人之中,你感受到了吗?”


    “我感受到了吗?”谢三浪一扼,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他感受到了,他的浑身如被烈火灼烤,他的呼吸中裹满了爆炸带来的硝烟,他开始愤怒,开始呐喊,开始扛枪拼搏。


    没多久,他受了伤,倒在了地上,看到了头顶血光弥漫的天空。


    这时,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谢三浪听到有人在叫:“少爷……”


    少爷,这是在呼唤他吗?


    没错,这就是在呼唤他。现在,他是衎家的君仪少爷了,是张九未来的“当家人”,他摇身一变,再也不是当年站在戏台子上卖唱的小孩子了。


    可是……一切似乎也没有任何改变,他的双腿仍旧陷在污泥之中,他所渴求的一切也仍旧是那般的无法企及。


    谢三浪不由大喊了起来,他苦不堪言,声嘶力竭,恨不能叫破这昏暗的天地。


    而那道熟悉的声音却愈发近了,谢三浪感觉到,有人伏//在了他的胸口,那人四肢冰凉,呼吸微弱,但却如水蛇一般在他的身上//游//走。


    “李先生……”谢三浪叫道。


    一张苍白但又格外昳丽的面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谢三浪看见,李澜生露出了笑容,他问道:“少爷,你想亲我吗?”


    谢三浪一震,他说不出话来,但却松开了紧咬的牙关。


    随后,一条灵//巧的舌//头便撬//开了他的唇//缝。


    大火还在烧着,炼狱一般的天地中,谢三浪被人剥去了一身衣物。他忽然觉得自己漂浮在了古莱河上,身子被生于水底的那伽牢牢地缠绕住了。


    李澜生的唇//舌开始滑//向他的颈//侧,进而沿//着胸前的沟//壑向下游//去。酥/酥/麻/麻的战栗随之荡//起,刺激得谢三浪发出了“哧哧”的声音。


    “来吧。”身上的人突然敞//开了自己的胸怀。


    谢三浪喉间一凝,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环抱上李澜生,随后一翻身,将人//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李先生……”他又叫了一声。


    李澜生一笑,抬起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谢三浪耳间的金圈。


    当——


    有人在敲门。


    “少爷,少爷?”吴丛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廊厅上传来,继而打断了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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