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得一激灵,柯文跟着问:“你没睡着啊?”


    阿秀从被子里抽出没插针的手,毫不客气示意好友把自己扶起来。


    等病床升起,他用没受伤的左背靠着枕头,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对上柯文依旧疑惑的眼神。


    只是回忆起刚才又哭又闹的经历,明明中间借着调整姿势做足了心理建设,可话到嘴边,阿秀还是没脸说出真相。


    于是思来想去,唯有瞪着眼,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刚醒。”


    毕竟从没全麻过,谁能想得到醒麻醉的过程中会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而且最要命的是,在谁面前闹这出不好,偏偏是关景……


    死要面子活受罪,完全清醒过来的阿秀实在羞得厉害,也顾不上关景话里内容,心不在焉,没听两句就佯装困顿,借着装睡冲淡尴尬。


    只不过没成想,这边装睡不到一会儿,守在床边的人就从关景换成了柯文。


    柯文知道阿秀说谎什么样,但此情此景,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拿出伺候太上皇的仔细,柯文简直是从里到外、从上往下、从左至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阿秀:


    “感觉怎么样?”


    “背上伤口还疼不疼?”


    “输液速度会不会太快了,水袋冰不冰,要不要我给你找个暖宝宝贴一下?”


    也得亏是有这么个心细如发的老友上上下下忙活,有他照料,阿秀确实感觉舒服不少。


    被暖宝宝温过的液体缓缓流进体内,困扰他好一会儿的抽筋感消失,阿秀止不住连声感慨:“柯文,还得是你,这种方法都能想到!”


    然而这话并没有让被夸的人眉头舒展。


    跑进跑出好几趟,好不容易等阿秀状态好些,柯文终于找到了审问他的机会。


    破天荒的,连阿秀被诈骗时都没气急败坏的人,此刻一开口,言语间全是止也止不住的不满。


    “你疯了吗,怎么要替他挡刀。”他声音不大,听起来却颇为雷霆。


    阿秀被他说得一愣,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他又说:“我知道你喜欢他,但喜欢人也不是这样喜欢的吧,命都不要了,以后还怎么——”


    “不对不对,”阿秀瞪大了眼,着急忙慌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喜欢他了。”


    此话一出,大眼瞪小眼,两人皆是沉默了几秒。


    得亏柯文反应快,眼看阿秀马上要开口,立马光速抢话:“你不喜欢他,你怎么会为了他的事情这么上心!”


    阿秀偏过头,眼睛里挤出一个问号,明显是不太相信柯文的说法。


    说出这话的人当然知道就这么一句简单粗暴的结论站不住脚,但他和苏望的关系,他是如何说服苏望帮助阿秀,以及他又是怎么通过苏望、从阿秀的故事里得出的结论……


    真要明明白白地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势必都绕不开苏望。


    然而以他现在的立场,让阿秀知道其中原因也只是徒增麻烦,对哪一方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于是大脑飞快转动,他马上编出了新的理由:“就是早上你们来找我修复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关景的,但你比他看着更着急,”拿出友谊当掩护,柯文语气格外认真,“而且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特别喜欢的人,你怎么可能会带他们来我家找我。”


    柯文这么一说,阿秀倒还真没法反驳。


    也怪自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上学的时候,柯文就总能发现自己那些的小秘密。更别提现在,自己和他关系这么好,本就没打算刻意隐瞒,被他看破了也正常。


    “好吧……算你小子厉害,”阿秀摆摆手,“我是喜欢他……但,诶,你先别瞪我!”


    顶着对面马上要激情开喷的神色,阿秀语气减弱,讷讷道:“我也没这么不怕死。”


    “那当时就一股劲上头了,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挨刀子了。”


    柯文恨铁不成钢,想骂点狠的,但常年好脾气,一时半会儿词库里又拿不出足够的狠词,情急之下只能一拍大腿:“你是傻的吗?平时想得简单就算了,这种关键时刻也想得简单!你知不知道,医生说要是差一点点就扎到肺了!那是会死人的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阿秀也知道柯文是百分之百站在自己的立场替自己考虑,但下意识的,他一边鸡啄米似点头听训,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但我也是做好事嘛……”


    “而且刀要是扎到关景身上,他肯定会死的……”


    要说伤口不疼,那肯定是假话。


    即便用了止疼泵,右背现在都还有钝刀子割肉的撕扯感。没法平躺,不能放松地靠床,能用的姿势全靠左背、左肩。时间一久,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没受伤的地方也都觉得酸痛,浑身不舒服。


    可就算是忍受着身体不适的轰炸,阿秀也没有一分一秒后悔过自己的做法。


    鸭舌帽掏出那把刀的时候,他几乎就在他侧面,他看得很清楚——那把刀很新,不是用了很久、连刀刃都变钝的那种,而是刚刚被人从商店货架上取下,锋利得连头发丝都能割断。


    这样的刀,如果对准关景的胸口,不偏不倚扎进他心脏,他很有可能连救护车都等不到。


    那……陈蔓的案子怎么办,没有人会像关景这样,执着地去追查一个旧案;


    苏望、张兰希、关景的父母、亲人,他们又该怎么才能面对失去好友、再也见不到至亲的痛苦;


    自己又该怎么办。


    听不到阿秀内心的这些弯弯绕绕,柯文只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大通,收获到的竟然是这样的回复,差点哽到气结。


    他不自觉挑高眉毛,正想又一顿反驳时,却看阿秀脸上一副绝对没法被说服的神色,一下子,蓬勃的输出欲瞬间萎靡。


    良久,他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这真的太危险了,你不知道我一路上……”


    “肯定肯定!”阿秀一边赔笑,一边斩钉截铁保证,“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管是谁,我都第一时间开跑,连头发丝都不让他们碰到。”


    话是这么说,但想起阿秀以往都不怎么靠谱的种种行径,知道自己再劝下去也只能得到口头保证,柯文索性换个话题。


    “关景刚才说,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他没注意凶手长什么样,”他问阿秀,“那你呢,你有看到凶手的脸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到这儿,阿秀像是瞬间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对着柯文,他猛地惊呼一声:“你看到我手机没!”


    被他这咋呼的模样吓一跳,柯文掏手机的动作都顿了一秒。


    好不容易把电话囫囵交到阿秀手上,他忍不住问:“你拍到凶手的脸了?”


    “我拍了他车牌!”


    看他翻照片正起劲,柯文不好直接打击他积极性,只小声说:“关景说他已经从停车场监控调到车牌了。”


    尽管柯文字里行间已经尽可能保持委婉,但于阿秀而言,这话依旧是一盆冷水泼到头上。


    他嘟囔两声,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拿着相册怼到柯文面前,一张张划过:“所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没用是吧。”


    对着一堆豪车写真,柯文很难说出“有用”两个字。


    他默默压下阿秀的手机,只说:“还是相信人民警察吧,这么多摄像头,凶手肯定跑不了,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也对,这年头连犄角旮旯写黄文的人都能找到,更何况是一个杀人未遂的凶手。


    思及此,阿秀心情很快放松下来。


    只是这一放松,大脑没了要命的紧迫感,之前被挤压到一旁的生理需求便马不停蹄占据上风。阿秀随手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随即马上招呼柯文,示意他推上吊瓶架子,带自己去解决憋不住的膀胱。


    彼时两人都没注意到,阿秀大咧咧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并未锁屏。


    亮起的屏幕上,因删掉了几张豪车照片,手机相册便自动停留在最新一张——今早才被柯文还原出来的纹身图案,一只被黑色铆钉钉死的海鸥,正幽幽地散发着冷光。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等他们再度返回房间时,原本空荡荡的病房却平白无故多出了一个人。


    “苏望,你来了?”也许是对这个背影过于熟悉,刚走到门口,柯文先一步叫出了他的名字。


    下一秒,房里的人应声而动。


    这个从来都没个正形的公子哥,此时转过身,眉宇间却罕见地去掉了漫不经心的轻浮。取而代之的,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越过柯文,笔直地对上了阿秀。


    拿着阿秀没有锁上的手机,对着那张略显阴森的铆钉海鸥图,他声音难掩疑惑:“阿秀,你怎么会有顾影的私人logo?”


    一只小金魚


    端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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