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动人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那张漂亮的脸上不会再出现新表情,那只曾经牵着他走过危难的手,从此只剩下冰冷和僵硬。


    仅仅是想到这里,关景便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把座位向病床挪得更近,而就在他刚调整好距离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说是抓,但力度和触碰也没什么区别。


    可刹那间,关景却像是被电流击中,手臂肌肉不自觉绷紧。


    语言比行动更快,他还没来得及俯身靠近,声音已经先一步出现:“阿秀,你觉——”


    然而话没说完,才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反应实在太过强烈,生生让关景的话给憋了回去。


    他腾出另一只手扶住阿秀抖动的肩膀,半弯着腰,语气认真到像是在起誓,他说:“阿秀,你放心,我没有生气,我也不会赶你走的。”


    可麻药并未完全褪去,阿秀朦胧的意识从根本上拒绝这个答案。


    他没有章法地甩了甩头,指甲不自觉用力。


    他说:“你生气了。”


    “我知道我妈不该卖掉你的手机,我也不该骗你说我手上有线索……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骗你了,我发誓,半个字也不会!”他越说越激动,指甲尖堪堪扎进肉里,死命地把关景往下拽。


    几乎等到关景顺着他力道向下,两人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明明一切都已经顺着他所想而发生,阿秀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


    他磕磕绊绊地,像是问出了天大的难题。


    “你……关景,你,原谅我,好不好?”


    光听前半段,关景脸上就难以控制地浮现出几分惊讶。


    昨天晚上,宴会后的对谈中,他确实感受到了阿秀言语间的急切。尽管他并不知道对方身上这份紧迫感从何而来,但联想到他努力接近方昊的行为逻辑,关景也隐隐猜出了大概:不管原因是什么,阿秀最终还是意识到了谎言杀伤力有多大,此刻正绞尽脑汁,想要将事情推回正轨。


    然而猜是一码事,听到阿秀对过去种种盖棺定论,又是另外一码事。


    尤其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催动阿秀改变的关键转折——竟然是他自己。


    关景有半秒的错愕。


    要知道,出于想尽快将人安抚下来的目的,在阿秀第一段自白还没结束时,“没关系”三个字就已经冲到了关景嘴边。他脑海中迅速浮现了应对的话语,“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相信你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手机的内容找回来了,没事了”……


    只是这些安慰的声音来不及发出,阿秀带着哭声的最后一个问题就如同绵软的扎带,跌跌撞撞跑到关景身边,不由分说、越拉越紧。


    紧得关景呼吸都快要暂停。


    获得谅解是一种策略。


    鉴于刑事案件中,取得受害人谅解可以作为从轻情节,对量刑产生重要影响。所以对于犯罪事实基本明确的委托人,关景常常会给他们建议,让他们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满足受害人的要求,从而获得谅解。


    说是谅解,但这么多案子看下来,关景更倾向于把这种行为叫做“交换”。


    那些违背法律的行为,似乎只要拥有足够多的金钱,就能换取受害人或家属三缄其口。


    工作主导生活,映射进私人领域的方方面面,关景自然而然地认为,有金钱或权力做筹码,不会有人只单单在乎原谅和被原谅的本意。更多的,他们只是追逐那两个字给他们带来的利益。


    可直到阿秀强忍着哭声的发问,迟到多年,关景终于明白过来。


    原谅比装作无事发生更重要。


    人都会犯错,这无可厚非。


    可一味忽略错误,模糊问题,这样的处理并不会让错误本身烟消云散。


    它只是一遍一遍,给裂开的面具涂上厚厚油彩,让人被浓烈的色彩吸走注意,而后误以为一切都完好如初。


    但总有一天,也许是一次无心的碰触,也许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那随时间而愈发脆弱的裂痕,终会承受不住四面八方的压力,不断变长、变深,变成压断面具的罪魁祸首。


    而避开错误的方式,彼此唯一能做的,只有注视着这道丑陋的裂痕,直面它,修补它,用时光的砂纸慢慢将它打磨,直到它变成面具的一部分。


    短暂的窒息感过去,凝视阿秀泛着水光的眼睛,关景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艰难地控制着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肉,小心翼翼地将阿秀搂进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脖颈边,感受着他短促的呼吸,关景纤长的手指用力,情不自禁地压着怀里的人朝自己的方向靠拢。


    皮肤紧贴着皮肤,快要触到对方心跳时,关景终于郑重其事地回答了阿秀的问题。


    那只快被阿秀扣出血痕的手,此刻反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


    不安的脉搏中,就着拥抱的姿势,关景说:“我原谅你,阿秀。”


    “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我们都一笔勾销。”


    往医院狂奔的路上,柯文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明明这两人中午从自己家离开时还全须全尾完好无损,怎么才过去几个小时,天还没黑,阿秀竟然被人刺伤住院了?!


    偏偏关景在电话说得不清不楚,除了地点和病房号,其他的一概都只说当面聊。急得柯文车还没停稳就拉开门,朝苏望甩下一句“电话联系”,就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电梯间。


    一路担惊受怕,好不容易跟着护士到了病房门口,柯文门也来不及敲,下意识就要拧开房门往里冲。只是没想到房门刚被他推开巴掌宽距离,给自己致电的主人公就出现在了门边。


    只不过不等柯文发问,关景就先一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趁柯文疑惑时,他抢过门把手,一拉一合,顺势把自己和柯文都隔绝在了病房外。


    “他刚睡着。”指了指背后紧闭的房门,关景解释道。


    病人需要休息,柯文点点头,从顺入流地压低了声音。


    不过等他一开口,话里的急切却并没有因为调低的音量而减少。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他会被人刺伤呢,他在厦门没和任何人发生过这种要命的矛盾啊!”


    “和他没关系,”愧疚占据主导,关景摇摇头,罕见地垂着眼,“是因为我。”


    “因为你?”


    “对,凶手想杀的是我。”


    也许是此间发生的种种令他心有余悸,简单把事情向柯文复述一遍后,关景脸上神色愈发复杂。


    顶着满是血丝的眼,他疲惫地沉默了几秒。


    可不一会儿,脑海里的时钟便逼着关景快些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望着柯文,语气诚恳:“阿秀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作为当事人之一,警察局那边必须得去一趟。所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能不能请你帮忙,照看一下阿秀。如果有情况,就马上给我打电话。”


    听阿秀提过关景爱好体面,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力求西装革履,打扮得体。


    可此时此刻,看关景眼眶发红、头发凌乱、连身上血渍都顾不上处理的模样,原本对他有所怨言的柯文一时间也不好再雪上加霜。


    他老老实实点头:“你去吧,阿秀这边我会陪着他的。”


    真诚道了谢,约定好自己返回前柯文都不会离开,关景这才马不停蹄赶往警局。


    一路上,他反复梳理着凶手出现前后的细节:那个自己乍一眼看过去,突兀的外地车牌,赣?


    没记错的话,自己两个月前接的诈骗案,那个无罪释放的当事人,就是江西人。


    如果这件事和那桩案子有关,倒是说得通。


    虽然当时案子胜诉时并没有具体的涉案金额,也就是自己当事人整理出的那份名单上,没有人真的因为个人信息泄露而损失了巨额财产。但这么几个月过去,会不会事情发展了,有人遭遇了财产损失?


    脑中逐渐有了脉络,关景不自觉越走越快,可眼看快要走到警局门口,突然间,一个闪念击中了他。


    即便这个凶手真的和之前的案子有关,但自己昨天刚和方昊达成了交易,今天他就能准确找上门,在公司专属的停车区里埋伏自己。


    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一只小金魚


    每次写到这种关键时刻都会出一身汗。


    生活中,大多数人,大多时刻,对于发生的过往总闭口不提,认为这种成年人的体面,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但我认为,能够直面这些问题,才是克服懦弱本性的表现。


    阿秀是我写过最勇敢的人。


    第59章


    3,037字06-19


    说是睡着,但关景前脚刚走,柯文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坐下,这边才给苏望发完消息,一抬头,却见两只大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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