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王嫣出声求助时,阿秀正抱着的壮士断腕的勇气,毅然决然地朝着大厅后面的关景办公室进军。
但说来也奇怪,明明做足了心理建设,可越是靠近他办公室,脚上就越发沉重。
王嫣声音在背后响起,阿秀甚至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想不通为什么会感到如释重负,阿秀下意识就打开老黄历app。
黑色的“宜”字后面,言简意赅四个字:诸事不宜。
这下好了,阿秀卡顿的大脑瞬间明了起来:自己这是感受到了神明指引,今天就不适合谈这么重要的事。
这么一想,他毫无负担地丢下包袱,开开心心地沉浸在了自己的翻译工作上。
封文武弟弟的案子有点复杂,三个人光是沟通案件细节都废了不少时间,堪堪逮到一个能停下来的节点,时间已经快到八点。封文武老实,看阿秀在边上义务劳动这么长时间,便提出要请他吃饭。
下午刚刚听王嫣和他谈律师费,阿秀知道封文武手上没剩什么钱,但又不想拒绝得太死板,让他自尊受损,想来想去,便让他请自己去吃两百米开外那家麻辣烫。
柯文打官司那会儿,阿秀没事儿到处溜达,真还发现一些性价比超高的宝藏小店,这家麻辣烫便是其中之一。两人推开门,刚走到选菜档口,就见老板娘热情和阿秀打了个招呼。
“你经常来?”
阿秀一手拿盆,一手熟练夹菜:“她家好吃,就来得多。”
封文武一路上和阿秀说了半天,要请他去体面点的地方吃饭,但阿秀坚持说麻辣烫口味极佳,没拗过他,封文武人跟了过来,心里却还是有点埋怨自己。但现在看他和老板娘挺熟,确实是这里常客,蒙在心里的雾也散去不少。
跟在后面选好了菜,阿秀和封文武一前一后朝柜台递过盆。称重完付钱,拿着号牌,他们便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说了一下午封文武弟弟的事,离开律所,好几年没见的老同学终于有空关心关心彼此近况。
熟悉的一句“这些年怎么样”,阿秀先问。
封文武搓了搓手里的号码牌,还没开口就叹气。
“老婆跑了,”他摇着头,一脸破败,“孩子也给她一起带走了。”
阿秀瞪大了眼睛。
“之前听你说,你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跑了?”封文武性格老实,每次回老家都能听到街坊四邻对他的夸赞,说他在家里抢着干活,很会心疼人。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不怪她。”封文武喝了口水,咽下落寞后,短暂地描绘了一下事情全貌。
前两年,口罩时期,大家风里来雨里去闯生活的,一下子呆在原地不能动,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他对着存款盘算了一下午,刚确认节衣缩食还能再熬个一年,大姐电话就要命一样打了过来。
没喝酒,但说到此处,封文武还是有点上头。
他说他姐夫欠了工程款,还不上就只能去跳楼,又说他弟弟当时大学还没毕业,家里能顶事的就他一个人,最后,他说他背着妻子抵押了房子,凑了个大几十万,堪堪堵上了姐夫的大窟窿。
封文武眼睛周围的皱纹拥挤在一起,干巴巴的笑容带着苦味,他说:“她要走也是对的……房子是我和她一起修的,结果最后我连商量都没和她商量,就擅自把房子给抵押出去了。”
也许是“骗”这个字眼刚好撞上阿秀躁动不安的心口,他干涩地接过话:“但你这也是为了帮忙,她应该多体谅你……”平铺直叙的语气,也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谁。
经历过一次,封文武否定了阿秀的说法。
他摇了摇头:“不管做什么,都不能骗。”
开着空调的店里,听着封文武语重心长的结论,阿秀平白无故坐出一身冷汗。
抛开割舍不掉的血缘,人和人脆弱的关系里,夫妻已经算得上是最坚固的一种。可即便是这样,彼此水乳交融过的两个人,也依旧会因为欺骗而断绝往来,再不相见。
那……关景呢。
在阿秀乐观的设想中,关景就算知道真相,顶多也就狗血淋头骂自己一顿。毕竟没了物证还有人证,他肯定还有翻案的机会。
他从来没想过,最坏的情况,关景有可能会和这个绝望的妻子一样,不管欺骗者准备了多少个补救方法,也依旧会毅然决然地和欺骗这种行为本身进行割席。
彻底的厌恶,鄙夷,然后则是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施舍的漠然。
就当从来不认识这个人,就当这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出现过。
那一餐的麻辣烫,阿秀连一半都没吃完。
也是从那之后,阿秀慌张地收起了坦白的想法,每次见到关景,都慌乱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走廊上偶尔碰见,匆匆打了招呼就跑走;深夜时分在电梯口遇上,边上封文武明摆着想多聊几句,阿秀却眼疾手快地打断他,说时间太晚,关律师需要休息;就连他们共同居住的家里,向来敞开了手脚,喜欢到处溜达的人,也一反常态,非常小心地收敛了自己的活动范围。
恐惧让他束手束脚,也终于如关景所愿,让他一有空就努力回忆着关于陈蔓的线索。
好几次打发蛋白,他因为陷入回忆而失神,好好的蛋白都被他打成了豆腐渣。
杨典要求严格,看已经不算新手的阿秀几次三番犯下这种错误,也不管他状态好不好,话说得格外难听:“阿秀,关先生确实是委托我把你带出师。但你现在这种表现,是不是想让我直接告诉他,你不适合这一行?”
阿秀理亏,没多说什么,只马上低头道歉。
可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阿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典的责骂其实并没有让自己过分恐惧。在他的责骂背后,失去宝贵的学习机会,和开蛋糕店的梦想拉开距离,甚至是被关景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可这些统统加起来,合在一起都没法儿让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想到就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所以不是因为这些?
害怕关景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不是因为恐惧失去优渥的生活,也不是遗憾错过唾手可得的梦想。
那是什么?
阿秀死死地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原因,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噗通、噗通——镜子里的人耳边渐渐响起了心跳的声音。
在一片让人迷失方向的迷雾中,声音领他一步一步走向目的地。中间不时有树枝绊住他的腿,有树叶拍过他的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力把他往后推。
可心跳声大过了一切。
它不由分说地抢夺他的全部精力,一声又一声给他敲起前进的鼓点,催促着他快些前往目的地。
那里没有雾。
清晰明了的视野中,阿秀看到地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喜欢。
他喜欢上关景了。
第36章
3,445字03-17
人该如何直面喜欢的对象,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无知无觉,尚可掩耳盗铃,装作无事发生,咬定对方才是先动心的那个。可一旦捂着耳朵的手悄悄移动半寸,敲得人心脏都随之震动的鼓点便会让人立马方寸大乱。
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赴外地出差,阿秀有点生气关景。
好不容易理清自己乱麻一般的思绪,玩游戏做攻略似的规划好了下一步行动,到头来却发现大boss原地消失。徘徊在地图上不知要作何打算的阿秀,心情同被抛下而独守家中的另一半没什么区别。他无所适从、忧虑埋怨,满心满眼只想着见到关景之后要如何与他论个一二。
于是乎,好不容易关景再度出现,他自然是忙着先行宣泄不满。反正以他对关景的了解,对方无外乎是和以前一样,简单几句作答。到时候等他把场面话说完,自己再好好和他聊聊最近发生的事。
毕竟上次同学会之后,除去帮助封文武的客观原因,自己没梳理好心绪之前,一直都没有认真感谢他。
于情于理,关景神兵天降,危难时刻帮自己挽回局势,不管对他有没有心动,自己都应该要找个机会郑重地向他道谢才对。
只是阿秀怎么都预料不到,今时不同往日,关景的回答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毫不客气地投射在自己原本毫无防备的心上。
他松散的表情瞬间紧绷,宛如一只被主人踩中尾巴的猫,眨动不解的眼睛,惊慌失措地想要跑走。
可尾巴还被人踩着,他又如何说走就走。
等了几秒钟,没有听到回答的关景进一步拉近距离。
他欺身向前。
对于他而言,“不存在这台手机”的假设,在引发所有努力都付诸一炬的愤懑后,本该一路攀升的怒气却破天荒地没有蹿升太高。它抬头仰望着爆发的阈值,在原地徘徊上下跳跃了一阵,另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却悄然越过它,飞快地攀上了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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