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文武从小到大一直在县里生活,认识的接触的都是本地人,几乎就没怎么说过普通话。被王伟冷不丁这么一问,磕磕绊绊说了几个字,听起来确实和刚才的方言有点不同,但说到底,怎么也都不像是普通话。
来自东北的王嫣愣了愣神,依旧摸不着头脑。
坐在椅子上想了一秒,她比了个手势,扔下“稍等”两个字,便飞也似地推门而出,冲着还没走远的身影喊:“黄先生!”
王嫣做事谨慎,原则性强,同样是在记录开始之前,便把阿秀请出了会议室。
听他喊自己,阿秀倒还奇怪:“怎么了?”
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王嫣问:“黄先生,封先生是您同乡?”
阿秀不知道她问这个干嘛,但也还是老实点头。
听到这里,王嫣舒了口气,也不顾之前自己对待阿秀是否态度欠佳,直言道:“是这样,我不是本地人,封先生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翻译一下。”
换做别人,刚刚被他从办公室以相似的理由赶出来,眼下怎么都不会有好脸相对。但谁叫阿秀不仅毫不记仇,还格外热心。王嫣话音刚落,他便点头转身,主动往会议室去。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作为唯一一个有时间充当翻译角色的人,阿秀几乎参与了封文武案子的全程。
也正因如此,关景总能时不时在律所里看到阿秀。
会议室边的走廊,阿秀看起来总是比自己更忙,简单一个点头致意,他便又窜进王嫣办公室里;中午吃饭,偶尔也能看他同封文武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出办公楼;几次忙到深夜,明明同住一处,彼此相遇在电梯门口,他却从没主动提出过让自己载他回去。
关景心里莫名就憋了一团火。
他清楚这无名火不该发到别人身上,但几次开会,到底还是没控制好,对着底下几个实习律师说了几句重话,惹得理中老师都在会后留他,嘱咐着,要是心情不好,这段时间律所也不算忙,可以先休息几天。
以关景的性格,休息倒绝不可能,但考虑自己再在律所里呆下去恐怕会引起糟糕后果,适逢行业大会召开,以往都是催着理中老师出去卖脸搏面的人,这次便半推半就,给自己安排了次出差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一趟出差又返回,这股子邪火根本不见消。
可怜李外对此毫无察觉,尽职尽责地过来做例行汇报的当下,刚打开文件夹,就听关景问:“王嫣的案子结束了?”说话时,他正随手把会上拿到的证书往柜子里放,语气听起来和闲聊无异。
李外合上文件夹,当他只是随口问,也随口答:“姚老师上周五开会的时候还没。”
关景放好了证书,关上门,往办公桌后走,又说:“没看到黄阿秀,我还以为王嫣的案子已经完了。”
顶着一张没有人会忽视的脸,上次陪柯文来,这次又换了另一个人,李外眼里,关景会注意到他也不奇怪。
“他最近是一直都在,”担心关景是不喜欢和案子无关的人参与进来,李外忙不迭解释,“主要是因为他同学,封文武,口音很重,加上王律又是东北人,根本听不懂,所以阿秀他才每天都在这边跟着当翻译。”
“哦,”关景按开电脑,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很热心。”
见他不是要赶人,李外也松了口气,真情实感感叹:“是,阿秀人特别好。”
“坚持这么久给他当翻译,从来都没说过苦叫过累,王律随时要找他,他都态度特别好,非常配合。而且,我前几天听说,阿秀知道他同学一直是到处凑合过夜之后,还帮他找了个便宜的短租房。”
“反正……有他这么好的同学帮忙,封文武真是运气好。”
李外洋洋洒洒说完这一通,才意识到关景没接话。
他忙不迭重新打开合上的文件夹,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关律,扯远了。”
扯远了吗?
连关景本人都不太确定。
他机械性地输入密码开机,示意李外继续汇报。可在后者音量适中,语速恰当的话语中,关景总感觉有些注意力难以集中。
意识到自己问题尚未得到解决,关景心中烦闷更胜一筹。
耐着性子处理完手头堆积的公务,又和理中老师沟通了会儿行业大会上的情况,极少按时下班的工作狂关景,破天荒地在天光未暗时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半开车窗,路上的风倒是带走了一部分焦躁,关景停好车时,甚至一度觉得心内已然平静下来。盘算着把参会内容梳理一遍,关景伸手推开了门。
他没想到,自打封文武来了之后就很难在家里碰面的人,今天竟然在家。
“关景,你出差都不和我说一下吗?”倒是阿秀先发制人。
他随手放下拿着的水果,踢踏着拖鞋,气势汹汹地往关景面前冲,看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是王嫣和我说你出差了,我都还不知道。”
按常理,面对这种指责,受过良好教育的关景必然要表现出歉意。毕竟无论如何,同住一个屋檐下,给同居人一个交代,是现代社会的基本社交礼节。不留只言片语,贸贸然离开,同居人不说还好,既然对方主动提起,肯定要有所表示。
关景理应如此。
可关景并未如此。
他看着阿秀漂亮的眼睛,胸口的无名火像是被凌空泼下一桶汽油。
“阿秀,我其实有点疑问。”
“自上次你和我说回老家找手机,现在差不多已经又过了半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在帮封文武做事,我很好奇,你还有时间找手机吗?”
关景靠近一步。
在听到“手机”这两个字之后,对方那双褐色的眼睛明显有些慌乱。
和光明、正直的品格相悖,阿秀的这份慌乱反倒让关景觉得痛快。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此刻嘴边带上了笑意,他只听见自己说:“阿秀,到底有没有这个手机?”
第35章
3,422字03-14
虽然偶尔会说点小谎,吹吹牛,但阿秀根本算不上一个精通话术的骗子。
他人生中从事时间最久、娴熟到张嘴就来的假话,其实只有这么几句:“我用的都是安佳动物奶油,不信你买回去尝尝看”,“0卡糖,都是0卡糖,吃了绝对不发胖”,“是天然成分,一点儿色素没有”。
至于别的,手机上多收到几块钱都要认认真真从口袋里翻出毛票给顾客补回去,他实在是不擅长饮用别人的痛苦作水源。
正因如此,虽然最开始讨厌关景,憋着气,为了让他也尝尝被人不当回事儿的滋味,随口他撒下了谎,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他身上那些让人觉得过于高傲难触的部分,好像渐渐又多出了无数个新鲜注脚。
爽快地给自己塞来一张卡,每个月按时按点增加的余额;主动帮自己找到杨典当老师;不遗余力地帮柯文打官司。一桩桩一件件,带着烫手的温度流过,更何况阿秀本来就不是冷血无情的坚冰。
看到ATM机吐出崭新的粉色钞票;偶尔从杨典工作室走回家,望着眼前一排排发亮的路灯;赢了官司后,被柯文报了个满怀……无数个他绝对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时刻,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问自己,为什么当初要选择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
只可惜机缘巧合,每当他心中出现摇摆,过不了多久,对关景的偏见却总能死灰复燃,重新掌握主权。
于是假话依旧作威作福,坦白的念头刚刚浮出水面,就又被阿秀给拍了下去。
无他,毕竟阿秀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能糊弄多久是多久。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当然想不到,以后来得这么快。
同学聚会,宛如神兵天降,作为完全没可能出现在包厢里的人,关景一个人竟然带出了几十人的气势。那些黑雾包裹上来的瞬间,是他掀起飓风吹散雾气,面对心思各异的眼神,是他立下结界挡住骇人视线,被推下悬崖快要下坠的关头,是他狠狠地拽住了自己的手,拖自己回到陆地。
躺在舒服到能把人陷进去的大床上,阿秀睁着眼,和安静的天花板面面相觑。
不是不想睡,而是……
只要他一闭上眼,那些曾经被自己按下去的,不安、恐惧和愧疚,就会立刻纷涌而至,数量多到让人心情沉重,焦虑又害怕。
他文化水平不高,没法儿把复杂情绪梳理清晰,找出背后原因。
但他清楚,如果两个人的关系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上,那之后出现的或真心或情谊,不管如何自证,都会因为最初的谎言而染上暗色阴霾。
最好的方式,只有推倒重来。
所以第二天一早,见到封文武之前,阿秀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怎么说,关景帮了自己这么多,这个谎言都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至于线索,陈蔓是自己的朋友,为她找出真相本来就是份内事,即便没有手机,自己活生生的人证站在这儿,以关景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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