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细嚼慢咽,又细细品了片刻滋味,方才恍然,“入口甘润绵长,想来是揉进了甘草蜜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忠心似是随口问道,“这甘草跟什么忌讳啊?”


    “甘草?”怀义随口道,“鲤鱼呗,甘草鲤鱼可是十八反。”


    “这个吃多了会怎样?”他追问道。


    “连续同食会胸闷,一旦劳累过度,极易突发心疾。”一听心疾,他立刻警觉起来,低声追问道,“先帝去世前吃过鲤鱼吗?”


    怀义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山药糕“啪嗒”掉落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缓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吃过几次鲤鱼羹,也……也清蒸过几次。因为先帝那段时间经常熬夜,有些疲乏,郑总管交代用它给先帝温补一二。”


    “那这山药糕,先帝也常吃吗?”


    “先帝嗜甜,平日糕点都是常备的。”


    怀义此时身子已然僵地不行,他从座位上滑落下来,跪坐在地,抱着忠心的袍子浑身颤抖道,“那…那几道鲤鱼羹是我做的。好兄弟,你可得救救我呀!”


    “我能不能救你,就看你自己了。你仔细同我说,近来御膳房日日备了哪些膳食,是否仍常做鲤鱼羹?”


    怀义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这道菜已经许久未做了。”说着他蹙眉细细回忆道,“倒是——这几日做了道昆布老鸡汤,这昆布跟甘草也是十八反。吃多了,情绪激动下也会猝死。”


    忠心想起来了,这几日御膳房日日送来一盅鸡汤,说是给陛下滋补身体。皇上心疼他箭伤难愈,每回都尽数赏给他进补。


    想到这里,他心口突然一阵绞痛,喉头腥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来,正落在手中握着的山药糕上。


    好歹毒的计策,他们竟是打算用谋害先帝的法子,再来谋杀新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忠心, 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眼见好兄弟吐血了,怀义吓得面色煞白,赶忙拿起帕子帮他擦拭。


    他满眼担忧地看向怀义,“先帝去世, 里面有诸多隐情, 如今他们又要对新皇下手, 那后手说不得哪一天会将你们一一处理干净, 以绝后患。你跟我去见皇上,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害你。”


    怀义立刻点头如捣蒜,“行,我都听你的。”他在宫中几十年了, 知道这里面的厉害,眼下自己看着是安全, 说不定哪天就悄无声息的断气了,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御书房内


    新帝正埋首批阅奏章,听得门外小太监通传忠伴伴求见,嘴角挂起一丝浅笑, “宣他进来。”不多时, 忠心垂首走了进来。


    皇上抬眸望向他,温声道,“伴伴,你身上刀伤还未养好,朕让你早下值回去静养,怎么又折返回来?何事急得不能等到明日?”


    忠心躬身道,“陛下,奴才有事想向您单独禀告。”


    皇上见状, 便屏退左右内侍。待殿中四下无人,忠心才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查到关键线索,不仅牵扯先帝当年的死因,同时还发现有人在暗中动手脚,企图戕害殿下,实在没法等到明日再禀。”


    紧接着,他将今日见御膳房旧友怀义,察觉御膳暗藏凶险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皇上听。


    皇上听着听着,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禁正襟危坐,沉声问道,“你那御膳房的好友,如今身在何处?”


    忠心垂首应道,“回陛下,人就在殿外廊下候着,随时听候陛下问话。”


    皇上当即让忠心将怀义宣入殿中。


    怀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进御书房的,只觉得浑身软得跟面条一般,双腿止不住的发颤。


    尤其抬眼看见御案前端坐的帝王,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好在好兄弟忠心也在,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


    接着皇上便开始问话,他自然把知道的都一股脑儿的说了。


    见皇上问完话,面上阴沉的可怕,忠心连忙开口帮怀义周旋道,“陛下,怀义与奴才相识快二十余年,他什么人,奴才最清楚不过,他为人最是本分,万没有胆子敢参与谋逆,求皇上…”


    还没等说完,他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嘴角沁出些许血沫子来,惊得皇上连忙从御座上下来,扶住他,有些惊慌道,“伴伴,你怎么了?”


    见好兄弟都这样了,还想着为自己求情,怀义的视野有些模糊。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哽咽解释道,“奴才刚说了,陛下赏赐的那山药糕里掺了甘草,这几日日日送来的昆布老鸡汤与甘草乃是药中十八反,两样东西都叫忠心吃了!”


    皇上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一片好心,竟无意间害了伴伴,让他替自己挡了灾。


    “朕这就叫御医来给你诊治。”说着便要扬声叫人,忠心忍着心头的剧痛,急忙开口拦下,“陛——下,不能叫太医来,咱们好不容易抓住点线索,万不能在此时打草惊蛇。”


    皇上面上颇为不忍,“可是你的伤…”


    “若是惊动了幕后之人,奴才这一身伤痛,便白白受了。再要揪出幕后真凶,便更难了。”


    皇上思索片刻,开口道,“今晚朕差人送你出宫,去靖王府找那位给你看箭伤的钟大夫。对外只称箭伤迟迟未愈,这般说辞,无人能够生疑。”


    忠心听后没有再反对,至于怀义,皇上便让他先悄悄回去,同往日一般上值。接着皇上便派心腹悄悄彻查御膳房。


    五日后


    皇上来长乐宫中给太后请安,入殿行礼后,太后看向皇帝,眼中满是慈爱。


    她细细端详道,“陛下瞧着最近气色极好。”


    皇上挑眉,“母后难道不好奇,朕怎么气色还这般好?”


    他说着挥手令内外伺候宫女尽数退至殿外廊下,殿中只剩他与太后二人。


    太后面上笑意渐渐隐去,“陛下这话说得真奇怪,还何故屏退左右?”


    皇上将厚厚一沓证词推到太后面前,语气淡淡道,“母后,朕原本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揣测您,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以相克药膳暗害先帝,如今又故技重施,想借同样的法子取朕性命,此事,你还有何辩解?”


    太后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一派泰然道,“陛下何出此言?哀家一心为先帝、为大梁江山,何来谋害一说?至于你说的罪证,”她低眉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证词,淡定辩解道,“这些不过是底下的宫人胡乱攀咬……”


    “宫人何来胆量构陷当朝太后?甘草与昆布乃是药中十八反,长期服食便会引发心疾猝死。这般阴毒害人的药膳,若无母后授意,区区御膳房的宫人怎敢日日进献?


    如今御膳房郑总管、面点周师傅都已经招供是受您身边的巧珍嬷嬷授意行事,库房之中还搜出未用完的甘草、昆布,人证物证俱全。”


    太后嘴角轻勾,指尖点着桌上的证词,气定神闲道,“陛下,既然一切都是巧珍所为,那便传她前来,当堂对质便是。”


    皇上见太后这般从容,心下一沉,巧珍定是早被她悄悄处置了,眼下根本寻不来对质。


    “下毒之事您若是百般抵赖,那伪造父皇传位遗诏一事,您又要如何辩解?”


    他说着又拿出一份供词,摆在太后面前,掷地有声道,“这是郝德顺的供词,他招认当年父皇并没有留下传位诏书,是您让郝德顺临摹父皇笔迹,伪造传位给三哥的诏书。”


    太后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慌乱,她拍案而起,厉声道,“真是一派胡言!你做了皇帝,便可以仅凭一个阉人的供词,给哀家织罗这般大的罪名!”


    “郝德顺深知您惯会卸磨杀驴,所以当年便暗中留存了你授意行事的全部证据:有伪造诏书时废弃的临摹底稿,有您给郝德顺的密令。”


    “哀家从没给他什么密令!”太后拧眉反驳道。


    “那密令虽不是您亲笔所写,但纸张却是您宫中特贡的,后宫别处没有。除却物证,当年值守御书房的内侍也作证,那日您携郝德顺入御书房,紧闭殿门半日。人证物证俱在,母后还要百般狡辩吗?”


    听得这句,她的手臂一软,险些撑不住桌子,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惶恐。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见她无言辩驳,不愿再多费口舌。


    他走出殿门,沉声吩咐守在殿外的内侍,“传朕旨意,即刻召宗正寺卿入长乐宫,将太后请往宗正寺勘问。”又命人将宫中一众涉案人犯,尽数移交大理寺收押审讯。


    回到御书房后,他即刻传大理寺左少卿李常恩入内。此案所有供词、物证,他只放心交由他统一归档核验。


    常恩听后躬身行礼,“下官遵旨,定将所有证据梳理分明,绝不遗漏半分。”


    半个月后,案件审查完毕,正式宣判。


    太后虽身份尊贵,但身犯弑君与伪造遗诏谋逆罪,二重不赦大罪,最终被赐自尽,褫夺皇太后所有尊号,死后以庶人身份下葬,永不入皇陵。此案所有涉案宫人、外戚、朝臣也尽数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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