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知如此详细?”那人惊讶道。


    “我们本就是同乡,刚入宫时我又得张安公公教导,所以颇有些情分,出事前他私下找过我,托我给他家人带一包银子。后来张安公公出事,我托人辗转联系他家人,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家人竟是一场风寒全去了,你说奇不奇怪?


    我去那位那伺候,我是嫌命长了吗?去那啊,还不去待在御花园侍候我的花花草草呢!”


    见两人声音渐止,常恩快步离开。直到走得很远了,他才靠在一处柱子旁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偷听到的这番谈话,涉及三皇子的隐秘,若是叫人看到他偷听了,必定招来大祸。


    他回望假山的方向,这般看,三皇子当真凉薄无义。他一时又庆幸,得亏生父送信,自己最近一直进退有度。


    转日暮色十分,常恩收妥三皇子阅毕的文稿,从西路廊下往北而行,打算经顺贞门出神武门归家。


    刚走到顺贞门内的琉璃小院时,迎面见两名太监抬着一具薄木棺缓步而来,守门太监手持册子高声核对道,“内监禄喜,御花园当差,染病身故,准予出宫。”


    常恩脚步猛地顿住,禄喜,那不是那日假山后那个不想去三皇子处当值的内监吗?虽然那日隔着假山未见其人,不过听声音,中气十足,哪是什么染病的样子。莫非那日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人在暗处偷听?


    他抬眼望向那口薄棺,心下惊骇不已,额间沁出密密的冷汗。唯恐旁人窥出异样,他强压心绪,面上故作平静地避过,可再抬腿时,只觉双腿沉重如灌了铅一般,浑浑噩噩地,也不知是一路怎么走回家的。


    刚踏入家门,于淼听见声响,兴冲冲迎了出来。待走近两步,她面上微微顿了一下,轻声问道,“夫君,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怎的面色这般苍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无事。”


    见于淼面上不信, 他找补道,“只往回走的路上,一处屋檐下突然掉落一片瓦片,我路上在想别的事, 没留意, 险些砸到。”


    原来如此, 她就说相公向来处事不惊, 这般失态模样,她还是头一回瞧见。


    她连忙劝他回房先歇息,转头便吩咐秀珠,去炖一盅安神汤送来。


    待安神汤送来,于淼看着夫君喝下, 才放心去料理其他的事。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常恩一时又想到张安公公全家凄惨的下场, 眼底闪过一抹隐忧。


    这夜夜深人静, 常恩睡得并不踏实。


    迷蒙间他看见远在益都县家中,深夜突然闯入一群黑衣人,勒死母亲、常安、常宁后, 将他们吊在房梁上, 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妻子在京城的家中遭人下药,痛得蜷缩在地,最终吐血而亡。


    画面一转,深宫刑场之上,生父被侍卫押赴行刑。他拼命挣扎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人死死按在原地,他哭求三皇子手下留情,三皇子只立在一旁, 冷眼旁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屠刀要落下来。


    “不要!”伴随着一声惊呼,他猛地从床上惊醒。


    见四下漆黑,身下是自家的床榻,常恩这才回过神,原是一场噩梦。他抬手,用止不住发颤的手接连拍了两下心口,真是万幸!当真吓死他了,多少年没做过这样惊悚的噩梦了。


    冷汗顺着额角淌过眼尾,他用袖子拭了拭。


    “夫君,你没事吧?”身边的于淼被他这一喊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问道。


    他故作平静地说道,“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梦都是反着的,咱们继续歇息吧!”说着侧过头,假意继续睡觉。


    可若于淼细看便能察觉,他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只睁着双眼,怔怔望着窗外出神。


    往后的日子,常恩越发谨小慎微,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也从不四处打探内情,谁知道哪件事会触碰到三皇子隐秘,知道了下场轻则灭口,重则连累满门。


    三皇子见他安分守己、行事沉稳,又从不多嘴嚼舌,心中对他愈发满意,也越发放心将差事交到他手里。


    常恩自此日日不得清闲,深觉寒窗苦读的疲累,与眼下当差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日子便伴三皇子侍读、埋首卷宗、草拟文书中悄悄流逝。


    一场大雪后,他抬眼见窗外白雪茫茫,忽觉春夏秋竟不知何时走过,已是又一年的寒冬了。


    看着檐角垂着粗重的冰棱,他记起小时候跟弟弟们背着爹娘偷偷吃过。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记忆犹新,那时真是无忧无虑,何等快活!


    可等目光落回案前,看着堆满案头的卷宗,他心头又重新苦涩,面上笑意也淡下来。


    深得三皇子信任,便会窥见越来越多的阴私秘事,日后绝无可能善终。可若是不能令三皇子称心,灾祸转眼便至,当下就难保性命。当真是进退两难的处境。


    与常恩心中百般苦楚不同,他发现三皇子最近心情极好,一扫往日沉郁之气。只是不知这喜从何来。


    常恩开始只当他是御前差事办得妥当,得了皇上的嘉许。


    直到有一日他捧着整理好的卷宗入内复命,推门进去时,见三皇子正对着一副卷册沉思。听见脚步声,三皇子才回过神来,将画卷收拢起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口搪塞道,“随便看看边关形势。”


    三皇子心底笃定常恩只是埋头苦读的寒门庶吉士,一心钻研经义策论,科考从不考商事舆图、户部杂务,定然分不清各类图册的分别,一句说辞便能轻易糊弄过去。


    可常恩曾在庶常馆经手大量六部存档,再加上穿越带来的阅历,一眼便分辨出这是户部专属的铁运商事舆图,绝非兵部的边防军图。方才仓促一瞥,图上有多处关口,都被朱笔圈画。


    不巧往日在庶常馆誊抄内务府往来卷宗时,他曾完整整理过下发给皇商姬家的全套铁引文书,他没记错的话,这些画圈的关口全是姬家常年走货的必经之处。


    而姬家正是六皇子生母宁妃的母家。随着皇上身体欠安,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三皇子特意私调这份专属商路舆图,被撞破后还要刻意撒谎遮掩,足以证明这卷图里藏着不能见光的算计。


    常恩面上恭顺如常,汇报完差事便躬身退出门外,出来后心里就琢磨开了:姬家、铁器贸易、边关关卡……忽然心头一沉,莫不是要在禁铁一事上构陷罪名?


    他深谙本朝律法:铁器乃边防重器,但凡私运出关、流入外族,便是私通外敌的重罪,主犯凌迟,还要株连九族。


    姬家是六皇子的母族,朝中半数拉拢打点的银钱都出自姬家商路。一旦姬家被扣上通敌重罪彻底倾覆,等于直接斩断六皇子的根基。


    这个圈套关键全在千里边关,要收买当地的巡检、预先藏匿赃铁、串通边官缺一不可。可三皇子无兵权、管不到边镇,单凭他根本联络不到千里之外的官吏,这般大布局绝不是他一人能铺下的,背后必然另有靠山。


    他忽就想起前段时间,自己在皇上面前盛赞三皇子的第二日,三皇子待自己态度格外热络。他早前便心生疑虑,按理单凭三皇子的势力根本拉拢不到御前宫人。如今看来,这也印证了三皇子的势力绝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他心中便左右为难。


    倘若装作不知,任由三皇子构陷姬家,六皇子大势尽去,依附六皇子的生父必然会被牵连清算,绝无活路。当年他寻父路上,姬家对他亦有一饭之恩。这也是他为官后,经多方查实确认的。


    可若是暗中给宁妃通风报信,三皇子背后势大,而且以三皇子心思缜密、睚眦必报的性子,一旦察觉自己透出信去,他自己同样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无论选哪一个,都似他如今的处境般,怎么选都是错。思来想去,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管生父的死活,打定主意寻机会将内情告知他。


    这日待诸王书堂课业散去,常恩借着整理架上典籍的由头,刻意拖到最后。


    他瞥见生父跟在六皇子身后走远,心里有一丝失落,又有些着急,宫中到处耳目众多,除了在这里,他实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接触生父。毕竟他们如今分属两大阵营,无论在哪里凑在一处都引人怀疑。


    正失落间,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一看,竟是生父去而复返,看上去很着急,直奔六皇子刚刚坐下的位置,看到地上遗落的玉佩,面上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找着了,若是丢了,殿下要着急了。”


    忠心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发现只有常恩滞留在此,他脚步顿住,见对方扫过他,目光落在案台最显眼处那册《文章正宗》上。


    他瞬间读懂那一眼暗藏的用意,却半点不敢表露分毫,拿着玉佩往外走,从案台经过时顺手将那册书一并收进怀中,面上却平静无波,脚下不停地走出诸王书堂去追六皇子一行。


    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宁妃了,他只是个无甚实权的庶吉士,宁妃不一样,总比他有办法,许能想到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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