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侧室当年因干预刑狱获罪,陛下早已下旨令其终身禁足别院,不得擅离。可常将军明知圣谕森严,却屡次纵容那女子频频私出禁院,经年不曾严加管束,分明是徇私情轻慢御命。还请陛下定夺。”
皇上听罢,思忖片刻道,“朕依稀记得,你与常衍的儿子乃是幼年好友。”
博永年闻言立刻躬身行礼道,“臣与常松涛确实自幼相识,只是近年早已少有往来。况臣身负京中巡察察访之责,百官私行过失皆需据实奏报,不敢因旧日情分有所遮掩,蒙蔽圣听。”
龙椅上的君王听罢,眼底流露出满意之色,“永年呐,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公私分明,不以私交徇情,实乃忠臣本色。”
“圣上过誉了,臣不过恪尽臣子本分罢了。”
皇上听到这个回答,想起常衍的行径便冷哼道,“这本分,也不是人人都能恪守的,明知朕的禁令却一味纵容内眷,既然查到过错属实。依其行径,应当重处。”
博永年微微低头,从容进言道,“陛下明鉴。常将军此番失度确无可辩驳,幸得那侧室只在府中游荡,不曾外出勾结外人、未酿成祸事。常将军早年沙场有功,平日亦无贪腐结党劣迹,倘若施以重罚,恐有碍陛下体恤旧勋之仁。不如降阶处罚,以示惩戒。”
皇上略一沉吟,点头道,“你思虑周全。便传朕旨意,常衍连降两级,撤其部分差事,令其居家自省。”
……
常府内
这日正值沐休,常衍正在家悠闲喝茶。内侍公公突然携圣旨至常府中。
常衍心中惊疑不定,猜不透对方来意。他连忙召集阖府家眷,面上镇定地跪下接旨,听得“连降两级”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心中愤恨交加,面上努力维持着谦恭的姿态。
待传旨公公诵完旨意,众人尚未起身,忽然传来丫鬟一声惊呼,“老夫人晕倒了!”
常衍抬眼望去,只见母亲已然栽倒在地,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常府大夫施过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夫人方才从昏沉里缓缓转醒。
她睁眼瞧见周遭围满了人,只吩咐其余晚辈都退下,独留儿子常衍一人在侧。
待众人走后, 老夫人沉沉望向儿子, “圣上让她禁足别院, 她偷偷跑出来,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情。”见儿子面有愧色,不敢抬眼看她,常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不禁老泪纵横,哽咽道,“当年我就说她不能留, 不能留,你偏不听, 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后头她又给府上惹出了多少祸事。”
她抹了把眼泪,重重的一声长叹,“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当年你告诉我她生了恒哥儿, 我才心软, 替你将这事遮掩下来。早知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当初我便该直接将她发卖出去,也省得她日日祸乱家门,搅得常家永无宁日,真是家门不幸!”
“娘,你万莫生气,儿再拼一拼,前程自然就有了。”
常老夫人听罢冷哼一声, “你这话哄哄那搅家精就算了,莫要哄我。”她娘家便是武将之家,嫁入常家已有半百光阴,旁人不知连降两级的厉害,她却是知道的,那两级官阶,是寻常人家两代人苦苦钻营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摔下来只在朝夕,再想往上爬,却是比登天还难。
【岛上来信】
“当年若不是你娶了宋家独女,靠着你岳丈一路提携照拂,你岂能稳稳坐到二品大员之位?
如今无端连降两级,还妄想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并非为娘刻意看轻你,是你实在太过痴心妄想。”
一句话说得常衍面如死灰。他平生最痛恨别人说他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偏偏说这话的还是母亲,他发作不得。
见儿子面色难堪,常老夫人疲惫的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乏了,要歇息会。”
待房门关上,她思忖良久,末了唤来管事嬷嬷,吩咐道,“去知会门房一声,松涛一回来,便叫他来我院中见我。”
嬷嬷领命下去,她抬眼望向静戈院的方向,那是她长孙松涛的院子。如今儿子官位一贬,这府中最高的官职竟是松涛的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一个半大的孩子孤身去了西北,谁曾想多年以后再回来,已是从三品武将了。
暮色时分,常松涛归府,听得门房传话祖母要见他,他便移步去了荣禧堂。
刚跨进院中,便见祖母身边的古嬷嬷正站在院中,朝院门这边巴望着。
一见常松涛来了,立刻一脸喜意的迎上去,“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啊都等您多时了。您快请。”说着快步去掀帘子迎他进屋。
常松涛缓步进去,见祖母一脸慈爱的看着自己,他躬身行礼道,“孙儿今日有事回来迟了,叫祖母久等了。”它靴
“没来迟,可巧到了饭点,便留下陪我这个老婆子用膳吧!”
常松涛自然无有不从。席间老太太频频给常松涛夹菜,一片慈心显露无疑。
饭后,祖孙俩叙话。常老太太打发嬷嬷守在外间,这才起身缓步走到屏风背后嵌着窄柜旁,从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回到桌案前,将那木匣小心翼翼的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柄寸许长的护身短匕首。
她抬眼看着孙子,语重心长的说道,“松涛,这是你祖父在世时的贴身之物,你是家里唯一承继父辈戎马的嫡孙,这传家物件,今日我便亲手将此物交付于你,日后你要承袭祖上忠勇风骨,勤勉立身,建功立业,好好光大咱们常家门楣,撑起整个常家。”
常松涛口中称是,面上恭谨地双手接过匕首,一应礼数周全妥当,老夫人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宽慰不已,只当这孙儿终究懂自己一片苦心。
待他从老夫人院中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入卧房后,他将那匕首随手丢在桌上。
看着那匕首,他恍惚想起当年母亲卧病在床、病痛缠身苦苦捱命的模样,又忆起母亲去世后自己远赴西北从军那日,府门前冷冷清清,只有老管家忠叔立在道旁,独自为他送行,那日风雪漫天,府中无一人记挂他的安危冷暖……
忆及此,他眼底慢慢染上了一丝轻蔑。
没过几日,父亲也命人请他去书房叙话。他心里纳罕,他那父亲刚刚连降两级官职,怎还有心情见他?毕竟从官阶上看,他如今比父亲官阶高,依着父亲那性子,见了自己只会英雄气短,他才不会自取其辱。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且去看看他有什么话说。这样想着,他抬脚便往书院走去。
书房内
常衍罕见的赞了常松涛几句,说他在外这些年没有辱没他们常府的门楣云云,夸得常松涛眼底惊疑不定。他从小到大,鲜少听到父亲的称赞,这般夸奖真叫他受宠若惊。
他正暗自思索父亲缘何如此,上首的常衍已然摆出一副慈父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又道,“松涛,你今年已是二十二岁。与你年岁相仿的世家子弟,大多早已成家,膝下都有孩儿了。先前你驻守西北,一心扑在前程上,婚事之事便暂且搁置。
如今你回京述职,正好空闲,为父打算替你择一门亲事,趁你在家,尽早把婚事操办了。”
“哦?却是不知您相中了哪一家?”
“乃是兵部尚书秦大人家的六姑娘。听说她知书达理,最是贤良淑德。”
常松涛瞬间了然。兵部尚书是六部堂官,执掌大梁武官升迁调动。若能与尚书府结为姻亲,有这般靠山帮忙,父亲想要东山再起、重回二品官阶,自然事半功倍。
而父亲只提秦家姑娘,半句不提嫡庶,想来必是庶女。他并非轻视庶出,只是母亲当年便是遭府中妾室折辱,他心底本就有芥蒂。再者他二十二岁便官至从三品,大梁同辈之中,除了因救驾升迁三品的四弟能压他一头,他配尚书嫡女都绰绰有余。这般看父亲想借着联姻为自己升官铺路。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向父亲,面上装出诚恳模样,淡淡开口提议,“爹,我眼下一心只想立业,并无成家的心思。不如这秦家六姑娘,爹自己纳为续弦也好,家中主母之位空置多年,正需人打理家事。”
话音刚落,常衍脸色一沉,当即拍桌,怒道,“放肆!满口胡言!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肆意调侃!”
常松涛神色如常道,“儿子并非调侃。父亲久无主母持家,秦家姑娘入府打理内务再合适不过,至于姻亲情面,一样能成全,两全其美。”
听着儿子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算计,常衍脸色铁青,厉声怒喝,“婚姻大事,素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已然做主,你休得再胡搅蛮缠!”
常松涛抬眼淡淡道,“父亲莫要忘了,我此番只是回京述职,不日便要返回西北戍边,就算您强行定下秦家这门亲事,我也绝不会认,数年之内我也不会归京,秦家姑娘白白空等,耽误她一生韶华。到时候尚书府怪罪下来,非但帮不到父亲仕途,反倒会得罪朝中重臣,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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