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朝考结束,便是为一榜进士授予官职。


    待散场时几名同年凑在一处闲聊,有人叹道,“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编修,看着风光,可这几位朝中势力哪个不盯着他们?稍有不慎便要卷进储位纷争里。”


    旁边另一人接话道,“反倒二甲前几名选为庶吉士自在些,虽说眼下没有实打实品级,可大家都说庶吉士是储相苗子。三年散馆考核,考得好就能留翰林,日日伴在帝王身侧,将来入阁拜相的路子稳得很,就算成绩中等,分到六部任职,起点也比三甲进士高出一大截。”


    旁人说着,纷纷朝李常恩投来羡慕目光。今次二甲前七名都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李常恩位列二甲第三,自然被选中,前途一片光明。


    得知喜讯,当天晚上博永年便登门道喜。刚跨进门,他便眉眼带笑,朝着李常恩拱手一揖,语气满是诚挚,“三哥,恭喜你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见他抱着一坛酒来,常恩赶紧上前接过。博永年眼底的笑意更浓,“这坛酒与我年岁相当,原是家中早早备好,留着待我成婚之日启封。如今见三哥功成名就,心中实在畅快,索性今日开一坛,我们兄弟共饮一杯。”


    常恩听罢,低头看着怀中古朴的酒坛,只觉这坛陈年佳酿承载的情谊,重若千斤。他当即高声唤来孙正,吩咐道,“快去让后厨整治几样下酒小菜。”


    孙正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功夫便将七八样荤素搭配的小菜端上桌案。


    见菜肴上齐,常恩便邀着博永年入座用膳。博永年抬眼望了望屋外夜色,只说此刻尚无胃口,稍后再吃不迟。


    常恩见状也不强劝,亲手为他斟上热茶,缓缓说起此番殿试、传胪大典种种见闻。


    正讲到尽兴处,屋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瓦砾摩擦之声。声响极小,偏巧常恩五感比常人敏锐,这点细微的动静竟叫他捕捉到了。


    常恩目光望向屋梁上方,立时警惕的起来。他面上依旧谈笑如常,暗中抬手示意博永年静坐勿动,自己则悄悄起身,打算亲自上去会一会这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只是还没等他上前开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那门便被人从外面轻声推开。


    门外一前一后立着两道身影。常恩定睛望去,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道, “大哥, 二哥, 你们何时回京的?”他万万不曾想到, 方才在屋顶异动的不速之客,竟是自己的结拜兄弟。


    常松涛与阮祥下意识朝院外扫了一眼,神色带着几分警惕,快步跨进门内,反手掩上房门, 常松涛才开口,“我们也是刚抵京城。”


    一旁的阮祥接过话头, 笑着解释道, “朝廷有定制,咱们这些外放四品以上武官,像都司、参将之流, 三年就得回京述职。无故逾期不归者, 按律论处。此番便是依例返朝。只没想到竟是这般巧,刚一回京,便听到了你金榜题名的喜讯,特来给你道喜。”


    常恩听罢,喜上眉梢道,“这么说大哥二哥都高升了?”


    阮祥谦虚道,“大哥现在是从三品游击将军,我现在是从四品卫指挥佥事, 勉强能回京述职。不过大哥是全凭自己拼杀出来的,我——”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托了祖上余荫。”


    “二弟,你莫要妄自菲薄,你焉知我不是靠祖上庇佑呢?”常松涛意味深长的看向他,话中别有深意。


    “说到靠祖上庇佑,你们都不及我多矣。”博永年笑着自嘲道。


    “咱们今日抛开功名不谈,专心吃喝便是。我今日为了等你们,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啊。今日你们两个得先自罚三杯。”


    听到这话,常恩才想起方才酒菜刚摆上桌时,四弟便推说不饿,他当时心里还纳罕,这会儿明白过来了,他回身故作嗔怪道,“好啊,原来你早知晓大哥二哥回京的消息,倒是把我蒙在鼓里了。”


    博永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自然知晓,我们都是武官嘛,消息自然灵通,只三哥你当时在科考的关键时候,不便让你分心。”


    常恩拍拍桌上的酒坛,笑道,“我瞧这酒,怕也不单单是为贺我金榜题名吧?”


    博永年朗声一笑,“说得不错。一贺你金榜题名,二贺我们兄弟四人分别多年,终于再度聚首。”


    他说着打开密封的酒坛,一股醇厚酒香瞬间扑面而来。待斟满四碗酒,他举起其中一碗道,“咱们兄弟<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先满饮此杯!”


    其余三人纷纷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常松涛随手擦了擦嘴角,“这般陈年女儿红,如今世间已是难得。我在西北边关这些年,日日喂黄沙,往日和军营里的弟兄们共饮的,不过是粗烈廉价的烧刀子酒。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大哥,你在西北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这些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大家都担心得紧。


    常松涛吃了两口小菜便缓缓聊起了自己这些年军营里的际遇。


    他隐去了收拢祖父留下的部曲一事,只说当年自己先是做了三年小旗,即便远在西北也被父亲跟踪难为,一直无法大展拳脚。


    “若不是有个李姓书生,为救未婚妻,与我父亲杠上,弄得他焦头烂额,腾不出手来,不然这会儿我许还在西北军营当小旗呢!”他呷了一口酒道,“说来,我得感谢那李书生。还有那侧室如今被禁闭也是这位李书生的功劳。”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结拜兄弟,“你们在京城,听说过这出戏吧?却是不知那李姓书生是哪个?”


    “略有耳闻。”博永年道。他一直在京城,当年这出戏在京城可是轰动一时。


    “这个你们肯定都不如我知道的清楚,连那出戏我都陪我娘看过。”阮祥侃侃而谈道。“那会赶上我娘生辰,我告假归家,并未提前告知家里,她见我回来高兴坏了,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我记得就是演的这出戏。”


    常恩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道,“说来惭愧,那姓李的书生,便是我。”


    常松涛此时正端着碗饮酒,冷不丁听见这话,猛地被酒水呛得连连咳嗽,他抬着涨红的脸问道,“…三弟,你莫不是说笑?”


    常恩面上一脸无奈,“我倒希望是说笑。”他本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就跟大哥说说他这些年跟他父亲的过节,早点说开,总好过以后再起误会。没想到竟先被大哥先提及。


    既然说到这里,他索性将事情说开了。其余三兄弟也没想到中间有这么多曲折。


    很难想象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一路爬上了皇榜第六名,荣升庶吉士。


    常松涛面上满是惭愧,“三弟,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反而还帮了我的大忙了,是我父亲行事,着实不堪。万幸你一路过关斩将,走过来了,不然我真是没脸见你。他被那女子迷得失了心智,早已辨不清是非黑白,日后若与他对上,你不必心存半分顾忌,一切皆是他自作自受。”


    许是怕常恩心中存有顾忌、行事束手束脚,常松涛又紧跟着补充道,“其实这些时日,我也一直在暗中搜集他的把柄。我与他父子二人,早已势同水火。”


    他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积年的委屈与无奈,“并非我不念父子情分,早年诸多旧事,是他先负母亲与我在先,我早已寒心。


    何况朝堂自有避嫌规制,父子断难同掌高位,他一日大权在握,我便只能止步于此。我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便只能削去他的势力。”


    常恩心下了然。有了大哥这番话,他往后行事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博永年在一旁静静听完,眼底倏地闪过一抹精光,“大哥若要制衡你父亲,此事并不难办。我手中现下便握着一桩关于他的把柄,早前底下人呈报上来,我知晓牵扯到你父亲,便暂且压下,不曾往外声张。”他本就身居京都指挥使一职,京中大街小巷遍布耳目,文武百官府邸的内宅纠葛、私下往来,但凡有半分蛛丝马迹,皆逃不过他手下密探的探查。


    “哦?未知是何事?”常松涛满眼好奇道。


    博永年凑近几人,这才将知晓的秘事一一道出。众人低头商议对策,他们终究是亲生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追究常衍罪责,大哥难免受牵连,所以此事万万不能大意。


    直至二更时分,几人才依依作别。众人嘴上不曾多言,心中却都清楚,这般齐聚一处实属难得,还得提防被有心之人撞见。当今圣上素来不喜武官相交过从甚密,尤为忌惮文武官员往来,更何况他们私下结为异姓兄弟。


    博永年作为京都指挥使,本就有密奏、独自面圣的资格。没过两日,便寻了个机会,在单独面圣时,先参了京郊卫所操练懈怠,校尉私下缺勤饮酒后,又道,“不独陈校尉,近日臣查得正二品护军统领常将军也有一桩违制实据,不敢隐匿,特来密奏陛下。”


    皇上眼底有些惊异道,“哦?常衍有何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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