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常恩登门,老族长立刻搁下手里活计,高兴道,“常恩来了。”


    常恩谦逊道,“族长爷爷,我今日刚回来。”


    他将手里东西放在桌上,继续道,“这是我在省城买的一套小童用的文房四宝,听说您小孙儿也要读书,这套正合适。”


    李福林嗔怪道,“你来这里还带东西,这是跟我外道呢!”


    “不过些许笔墨,并不值多少钱,却是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您莫要推辞。”


    李福林推辞不下,只能收下。又让妻子把敬贤叫来。若非常恩悉心教敬贤观天象,又怎能赢得乡邻信服拥护。如今他不仅当了族长,还担了里正一职。不多时李敬贤赶来,父子二人执意留饭,盛情难却,常恩便留下用了晚饭。直到夕阳西下,方才辞别离去。


    归家途中,忽听身后一声呼唤。常恩回头,便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童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直跑到近前,才堪堪收住脚步。


    常恩定睛一看,正是康儿。少年眉目清亮,笑起来像初升的朝阳,眼底亮晶晶的。到底是长大了,不再像幼时那般,一见了他便扑上来亲他。


    “康儿,下学了?”常恩语气温和道。


    康儿似是记起自己如今已是入学的学子,身份不同往日,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郑重地拱手行礼,“大哥,小弟给你见礼了。”


    一句话,险些让常恩绷不住,失笑当场。这小活宝,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惹人发笑。


    见常恩笑意难掩,康儿挠了挠头,疑惑道,“大哥,是我行礼不对吗?”


    常恩忍下笑意,虚扶了他一把,眼底带着温和的打趣,“礼数倒是周全,只是这般郑重,倒叫我受宠若惊了。你既叫我大哥,私下里便不必拘得这样紧。”


    康儿小脸一绷,仰着脑袋认真道,“先生说了,读书人要有规矩。大哥你年纪比我大,我该好好行礼的。”


    说完他偷偷瞟了瞟四周,小碎步凑过来,拽住常恩的袖子,小声又期待,“大哥大哥,村里都说乡试快出榜啦,你能不能中举人呀?”


    常恩听后哑然一笑,这个问题家人想问,于叔想问,方才在族长家中,他瞧对方神色便知其也心有疑问。只是大人们个个顾忌,怕给他添了压力,终究没人开口,反倒叫年纪最小的康儿先问了出来。


    小孩子哪有大人这般心思深沉、瞻前顾后,心里想什么,便直来直去地问出口,反倒坦荡得可爱。


    常恩弯腰,平视着康儿,语气平和又笃定,


    “能不能中,要看天意,也看我平日的苦功。我只管尽人事,其余的,便交给天意了。”


    “天意?”康儿仰起小脸望了望天色,登时眉眼一亮,兴冲冲道,“大哥,那你肯定能中举!我听我娘说,你跟老天爷最亲近了,若是顺它的意思,它必定要让你高中的!”


    常恩听罢,乐不可支道,“那我借你吉言了。”


    他望向安陵城的方向,算算日子,乡试许要张榜了。


    安陵城贡院门口


    这日天光才放亮,贡院外面便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了。大家都听说今日会张榜,特地一早来等着。


    果然辰时一到,贡院正门被打开了,先是一队差役从里面出来,沿外墙呵斥清场,将围观人群逼退数步,腾出一片空地。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双手郑重捧着明黄榜文,缓步自门内走出。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随即又起了细碎的骚动。众人目光齐刷刷盯在那卷榜文上,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紧张得指尖攥得发白,只待榜文上墙。


    在众人的注视下,朱墨榜文被缓缓张开,高高贴在院墙上。待吏员离去,看榜的人蜂拥而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飞快扫过,有人寻到名字高兴得欢呼雀跃的,有人看过面色煞白,低头长叹的,更有甚者拂面嚎啕大哭的,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于兴昌因为想着今日的榜单,昨夜失眠了,临近卯时才迷迷蒙蒙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等来时,他发现前面的位置早被人占没了。


    他踮着脚往里挤,可前面那些人死守阵地,任凭他怎么挤也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等着,见官差张榜,他更是急得跳脚,恨不能踩着前面人的头飞身扑到黄榜前。


    可恨那前面的人都看完榜了,还杵在榜下不出来,他心里再着急也只能望榜兴叹,等着了。


    而此刻,榜单最前排的人看到自己榜上有名,长舒一口气,又细细看了眼榜单,便奇道,“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是谁,怎的乡试之前,从没听过此人?”


    他话音刚落,周遭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直直望向榜首第一行。


    只见黄榜最顶端,朱墨赫然写着——第一名青州府益都县李常恩


    方才只忙着找自己名字的士子,此刻见那榜首名字,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可不是,府试、院试未听说此人名号,秋闱直取榜首,这李常恩到底是何方人物?”


    后排几位当地士子望见“益都县”三字,当即便酸道,“益都乡野之人,竟夺了一省秋闱魁首,倒是桩奇事。”


    旁边有那益都县的学子听着就不顺耳朵了,他微微蹙眉辩驳道,“人家凭真才实学考的,你不服你有本事也考一个解元试试。”


    众人互相推搡间,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这名字看着好生眼熟。”他突然一拍大腿道,“今年青州府的小三元,那人可不也是青州府的嘛,叫李常……什么来着。瞧我这脑子,明明到嘴边了,就是想不起来。”那人低头抚眉道。


    “李常安。”有士子出声提醒道。在大梁,小三元的名头还是很响亮的,多少都会耳闻。


    那人登时点头道,“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这二人没什么关系吧?”


    刚刚蹙眉的益都县的学子面上与有荣焉道,“这李常安乃是解元李常恩的亲弟弟。”


    “啊……”人群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叹声。这还让不让人活呀,哥哥高中榜首,弟弟又是青州府的小三元,那三年以后可不就剑指乡试嘛!到时候榜首位置还能让他人染指?


    “那……那李常安应该没有弟弟了吧?”那人不死心的追问。


    听得此问,那益都县的学子脸上浮现一丝坏笑,“还有个弟弟叫李常宁,学问也很好,不巧,比那小三元哥哥小两岁,下下届乡试应该能来赶考。”


    那听到这个消息的士子登时面如死灰,早知道不问了,真是不给他们活路啊。


    此时,再没人质疑解元公的水平,只有对他们家兄弟三人霸榜深深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听见前面的人在七嘴八舌的谈论黄榜, 于兴昌就一边努力往前挤,一边竖着耳朵听。奈何隔得太远,半点也听不清。


    正焦躁间,有个看过榜单、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士子摇头叹道, “解元竟是益都县的, 弹丸之地竟能出个解元, 咱们省城一众士子, 反倒落了下风,真是丢人。”


    于兴昌心头猛地一跳,益都县的?


    他顾不上什么礼仪,当即急急拉住那士子的衣袖追问道,“敢问这位兄台, 那解元高姓大名?”


    那士子皱眉看着被拽的袖子,忍着不悦答道, “榜上不是写着嘛——青州府益都县, 李常恩。”


    话音落下,于兴昌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双目瞪得直直的, 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常恩……他竟得了解元?!”


    多年深埋心底的出身不甘,卑微的期许,改换门庭的执念,在这一刻终得圆满。


    呆愣片刻,他心口滚烫,激动得眼底有些泪意。他嘴唇止不住地哆嗦,语无伦次道,


    “解元……是我的女婿,李常恩是我的女婿。”


    这话一说出口,周围人都纷纷转头看向他,大家面上皆是艳羡。


    有同样榜上有名的士子拱手道贺道,“恭喜啊,您好眼光,好福气,竟得了这样好的乘龙快婿。”


    旁边人亦是惊叹,“成了解元,还愁什么前程啊,您啊,且等着享福吧!”


    站在于兴昌身后的几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前面口出狂言的人,心里腹诽,瞧他这周身地主老财的模样,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张口竟说是解元的岳家?怎么看着都不像,八成是扒瞎话呢!


    这时孙正好不容易从榜前挤出来,他紧了紧松了的腰带,这帮看榜的士子看着文弱,一张榜就跟猛虎下山一样,险些把他挤成饼了。他原打算从头细看榜单,谁知只匆匆扫到一眼,便被人群硬生生挤了出来,可偏偏这一眼,就让他看清了榜首名字。


    扶了扶被挤歪了的帽子,他在人群中逡巡,见老爷在不远处,他兴奋地跑过去,边跑边扬声喊道,“老爷,大喜啊!姑爷得了头名,是解元。”


    此时于兴昌已经镇定了不少,不过眼底因激动还是有些发红,他大笑道,“走,咱们家去,我要大摆筵席。”


    说着带着孙正潇洒离去,只留刚刚还在暗中揣测于兴昌说大话的几人,原地呆愣良久,原来……人家女婿真的是解元,后知后觉,贻笑大方的竟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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