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埋头苦赶的士子里,常恩只端坐在号舍中静候收卷,自然格外惹眼,那邹大人想不注意他都难。想起他昨夜挑灯疾书、早早誊完正卷的模样,他微微颔首,这般看来,早早落笔完成,反倒是上策。


    老天像是故意刁难士子似的,偏在考期将尽之时,连绵大雨骤然停歇。先前入场时个个意气风发的士子,此刻走出贡院,尽都蔫头耷脑,如同遭了霜打的茄子般,个个精疲力竭,全无半分神采。


    常恩这几日虽没担心卷子,但他连续伏案作答,又在漏雨的号舍里熬过三天两夜,亦是疲惫至极。


    好在贡院离住处并不算远,他自贡院大街出来便拐进巷中,刚走进去数十步,忽觉身后有异动,他下意识侧身一闪,堪堪避开一道凌厉的剑风。


    他抬眼望去,见一名黑衣人已然提剑再度袭来,招招直劈他右臂要害。


    常恩右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探,本想抽出软鞭抵挡攻势,可手里却落了空,他心中暗叫不好,为了参加乡试,他早已将软鞭卸下,并未戴在身上。


    可那剑锋转瞬即至,避无可避,他只得横起考篮硬挡。木质考篮本就单薄,只一击便被长剑劈成两半,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电光火石间,常恩随手捞住尚未落地的墨囊狠狠掷向对方,趁着黑衣人仓促避让的瞬间,他纵身一脚,精准踹在他持剑的手腕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黑衣人吃痛,长剑当即脱手飞出。


    黑衣人捂着手腕,心中惊怒交加,万万没料到,看似文弱的书生,竟然会武功,还藏着这般身手,一时不敢再有半分小觑。


    可他并未就此退走,手腕稍缓,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刃,矮身上刺。常恩侧身避过锋芒,见他发力前倾,右肩门户大开,当即右手环圆出桥,使出伏虎拳第二十九式环桥撞肩,拳背重重撞在对方肩井之上。


    黑衣人捂着酸痛发麻的右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底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怎会……此人竟能使出常家秘不外传的伏虎拳。


    眼下已然讨不到半分便宜,再纠缠下去恐生变数,只能暂且退走,将此事如实回禀上头,听候命令。拿定主意,那黑衣人不再恋战,足尖一点飞身攀上院墙,转瞬便消失在巷陌深处。


    常恩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脑海中浮现他刚刚使出伏虎拳时对方掩不去的惊讶,此人必然认得这套拳法。


    他低头看向肩头被长剑划开的衣料,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正暗自琢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李相公,您没事吧?”


    出声之人是孙正,乃是此处宅院的管事。他方才正在院内吩咐下人烧水备饭,隐约听见巷间似有打斗动静,连忙出来查看。一眼便瞧见常恩立在巷口,地上散落着一地笔墨,再瞧他肩头破损的衣衫,瞬间明白了这是遇着偷袭了。


    孙正气愤不已,当即厉声骂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般阴损歹毒,专挑李相公应试之际行此龌龊勾当!”骂罢又暗自后怕,万幸人安然无恙,倘若真出半点差池,自己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相公,不如即刻报官查办!”


    常恩淡淡摇头,“不过是宵小作祟,不必声张报官。”


    他心中已然大致猜出对方来路,清楚报官根本无济于事。况且再过一日便是乡试第二场,连日应试本就耗费心神,此刻最要紧的是静养蓄力,方能从容应对下一场,而不是去官府周旋。


    他随即吩咐孙正,前往考具铺重新置办考篮,补齐损毁的文房用具,明日入场还要使用。


    孙正虽不解其中缘由,却也知晓主子自有考量,不敢多问,当即领命,急匆匆往贡院旁的考具铺子赶去。


    只是经了这一场波折,孙正到底吓破了胆子,再不敢放李相公单独出行。


    虽然这处位置离着贡院极近,到了乡试第二场,孙正一直看着李相公搜身完毕,进了贡院才放心离去。


    贡院里


    随着第二场的题纸逐一分发下去,原本还算安稳的考场,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打开考卷的考生看着第一题,齐齐倒抽凉气。第一道论题赫然是一道极刁钻的截搭题:爵人于朝,黜幽陟明。


    前半句取自《礼记》,讲朝堂授官,当昭示于众,以正礼制,后半句出自《尚书》,言帝王用人,需明辨善恶,赏罚分明。两处经文原本南辕北辙,毫无牵连,竟被考官硬生生拼接在一处出题,要考生揉成一个思想阐述出来,还要言之有物,逻辑严谨,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第二场本就题量繁重,除却这道分量最重的论题,后面还有判语五道、表诰一道。这一开场,第一题便成了拦路虎。


    一时间,号舍里的考生,如遭到当头棒喝般,都僵在了原处。大多数人在冷静分析后还是一头雾水,根本摸不透考官的出题用意。连考官要考的义理都揣摩不透,手中的笔自然迟迟落不下去。


    常恩只扫一眼试题,便看透考官深意。该题前半句讲礼制,后半句论吏治。考官要的是要考生将礼制与吏治融为一体,讲明王者授官之礼,本就是为了黜恶扬善,二者相辅相成,方是治国安民的根本。


    只是这道题看似考经,实则处处暗扣当朝吏治,分寸极难拿捏。写得浅显,难入考官法眼,议论过深,又易被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分寸之间,便要考验答题者的本事了。


    思虑再三,常恩拿定主意,不再迟疑,提笔蘸墨,从容落下破题之句:


    “王者以礼制定爵秩,以明罚肃官常,二者一体,乃治国之本。”


    周遭考生尚在为勘破题眼苦思冥想,他已然落笔破题,行文一气呵成,不见半分迟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随着考程进行过半, 考场内陆续响起阵阵咳嗽和打喷嚏的声音。


    上一场考试骤雨突至,多数考生都没备御寒的衣裳,硬生生在号舍里冻了两天一夜,本就没休息好, 此刻又被艰涩难答的考题折磨心神, 众人只觉头重脚轻, 握笔的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有人强撑精神提笔作答, 可写不上几句便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头歇息,满脸颓靡。更有甚者,在考舍内直接发了高热,昏死在案前, 人事不知。


    待第二场考试收卷完毕,贡院封印开启,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最先出来的,竟是被差役抬出的四具门板。


    门板上是四名先前在考场内高热昏厥的士子,因锁院规制所限, 自倒下后便一直困于贡院之中, 直至此刻才得以被抬出。有人面色赤红,高热难退,有人气息微弱,已然人事不省。


    贡院外围本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见这般光景,当即一片骚动,人人惊骇不已,原来还羡慕这些士子有前途, 如今看来竟是在拿命搏前程!


    孙正早早便来到贡院门口等候。此时见那昏死过去的士子,急忙上前辨认,一看不是李相公,他长舒了一口气,复又退到一边,一眼不错地看着贡门的方向。


    见那从贡院出来的学子皆垂头耷脑、精神萎靡,只有一人步伐沉稳,看着从容有度,不是李相公是哪个。


    孙正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拱手笑道,“李相公,您可算出来了。”常恩微微点头,温声道,“劳你等候,咱们走吧。”


    于是两人相携往小院走。路上孙正机警非常,生怕那日的歹人再来加害。只那歹人并未出现。


    常恩休整了一日,再入贡院时,乡试已经来到第三场。若说头两场考教的是墨卷功夫,这第三场时务策论,才算真正见真章。


    策论一共五道题目,卷子一发下来,李常恩便依着往日做题习惯,先通篇快速浏览一遍考题。待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我朝底定疆宇,逆氛虽渐廓清,而人心尚未归一。朝廷设科取士,原以甄拔真才,明辨顺逆。试论科举之制何以崇奖忠节、固结士心,使海内同奉一尊,永杜乱萌。


    见此一问,他心中顿时大定。早在乡试之前知道宫中宫变,他便料到,本次策论极有可能围绕忠君守节、辨明顺逆、治乱安民出题,核心便是借科举收拢天下士子之心,因此他早已将这类议题细细梳理过,心中早有成熟的作答思路。


    他又翻看其余四道,跟往届一样,依旧是吏治、漕运、边防、教化这种常规问题,并不难作答。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执笔从第一题开始作答。


    考场之内鸦雀无声,只余笔尖触纸的簌簌轻响……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第三日未时,场外锣声大作,差役高声传令停卷,依次开始收卷。


    常恩交上卷子的一刻,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连日伏案写作的疲惫似是一扫而空,出号舍时,走路都感觉脚步轻快了许多。


    还是跟上一场一样,孙正早就守在贡院外等候了。只那歹人好似人间蒸发一样,再没出现。


    乡试结束,接下来便是静候放榜。乡试规矩与府试、院试大有区别,往往要二十多天才能出结果。在这里等着也无益,每日无所事事只等着成绩人只会更焦灼,不如家去。主意既定,常恩便收拾好包袱,坐上了回益都县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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