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殊同杀了王知府亲外甥。也因此事,王知府胞姐疯癫,但凡他有半分徇私、半分轻纵,以王知府的城府与手段,第一个饶不了他。


    府丞在廨署偏堂开审,本想低调行事,从严从快,悄悄了结。


    可不知是谁先传出柳殊同假死脱身的消息,斩监候的死囚,竟能瞒天过海,堂而皇之活了五年?一时之间百姓议论纷纷,短短几日,整个青州府城,已是满城哗然。一时间,青州城内群情激愤,流言四起,民情汹涌。


    府丞见群情激愤,而此案牵扯之广、水之深,早已超出他一个府丞能兜住的范围。


    没有办法,他只能整理卷宗,逐级上报,直达按察使,恳请朝廷派钦差督办。


    没过多久,钦差直抵青州,至此,柳殊同假死案、于淼杀人案,一并定为钦案,由钦差亲审,彻查到底,凡涉案官员,一律严办!


    两个月后青州府正堂


    钦差宣读判决,“沈砚身为县令,贪赃枉法、出入人罪,草菅民命,判革职,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尽数查抄!


    柳县尉行贿徇私、纵子作恶,判革职,杖八十,流二千五百里!


    姚婉儿捏造罪证、诬告良善,意图陷人于死地,判杖一百,枷号三月,流三千里!


    常家侧氏,恃宠干政,干预刑狱,败坏官风,着常家废其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常将军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严加管束!


    于淼遭柳殊同施暴,为保贞洁,情急反抗,格杀凶徒,依律无罪,当庭释放。


    其余仵作等一干从犯,按律杖责发落!”


    宣判落音,衙门外百姓高呼万岁,积压已久的民愤一朝平息,于淼沉冤得雪。


    差役将枷锁卸下,于淼抬眼便看见人群中面色憔悴、满脸热泪的双亲。她踉跄着扑过去,一家三口紧紧相拥,身居牢狱的惊惧、生死一线的煎熬,此时尽数化作滚烫泪水。


    待于淼情绪稍缓,她抬眼看向静静守在一边的李常恩,他一身青布儒衫,风尘仆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欣喜。


    见淼淼看过来,常恩缓步上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道,“淼淼,我来接你了。”


    想起那日牢中他那句“等我”,于淼喉间哽咽,轻唤一声,“常恩哥哥。”心底却又酸涩不已——这人何其傻,竟赌上自己一生前程,换她一条生路。往后,他的前程该如何是好。


    ……


    第二日青州府府衙花厅内


    王知府面色冷然,开口便带锋芒:“哼,你倒是好胆色,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还敢主动来见我。”


    此案一查,王知府早已查清于淼正是李常恩未过门的未婚妻。常恩偏偏在此时递上线索,用意昭然若揭,这般明目张胆借他之手布局,李常恩还是第一人。


    “大人,学生不否认利用了您。学生若一开始告诉您,柳殊同已死,我要救人,以大人权衡利弊之心,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那学生那未过门的妻子,便只能枉死。


    但学生说的确实是真的。墓穴是空棺,柳殊同当年确实假死逃生,在外逍遥了五年。


    学生所求,不过借大人之势,救一个无辜之人。大人若要追责,学生一人承担,与人无尤。”


    “虽然你利用了本府,本府也敬你是条汉子。为了未婚妻,甘愿赌上前程。”


    “于淼蒙冤,学生身为她婚约之人,本就该赴汤蹈火。只是行事鲁莽,借府尊之手拨乱反正,这份人情,学生记着。”常恩说罢又是一礼。


    “本府不需要你记人情”,他话音一转,“本府从来有仇必报,你利用了本府,让本府将常家开罪了。自来冤有头,债有主。本府已将你递消息的事告知常家。”常恩呼吸一滞。只听王知府继续道,“你借刀,本府替你动了刀。如今刀光反噬,自然该由本应持刀之人去扛。常家的怒火,你自己受着。本府只查案,不替人挡祸。”


    末了,他竟又好意提醒道,“常将军极宠爱那位侧室夫人,你好自为之。”


    常恩面上紧绷。其实,常恩在走王知府这步棋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知道会面对王知府的怒火跟常家的报复。只是被王知府这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又严明他直接惹怒了朝廷二品大员,心里说不胆寒是假的。可他不后悔,那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


    他躬身谢过王知府,“谢大人提点。前路纵是刀山火海,学生亦无惧。”


    走出府衙,常恩心中苦笑。他与京城常家,当真是孽缘深重——先是与常家嫡子义结金兰,而后又与其父结下死仇,这般纠葛,着实磨人。他不知再见那位义兄,该如何自处。


    他不恨王知府。官场向来现实,人人自危,无人愿结仇,尤其面对实力不对等的上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前尘因果皆已了结,此番是他自种其因,自担其果。


    常恩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掌心缓缓攥紧,前路纵是坎坷,他自会遇山登山,遇水趟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离开府城的前一晚, 常恩约王成在酒馆一聚。


    这次能翻案,少不了王成的帮忙。若不是他借着人脉,暗中将此案扩散开去,让青州府满城百姓皆关注此事, 引得钦差亲自查案, 此案也难有今日转机。


    席间, 常恩向王成道谢。他本不想再因此事扰他, 因为王成去年刚成婚生子,终于安稳下来,前事种种已经过去,却要旧事重提。


    王成摆摆手道,“你不用谢我,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个儿。”他呷了一口酒, 长叹一声, “权利真的可以只手遮天,竟可以偷梁换柱,若不是于家小姐, 我这辈子都以为大仇得报。她替我手刃仇人, 我王成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提起那死去的柳殊同,王成依然恨得牙痒痒。又让那畜生多活了五年。


    念及钟灵,虽然过去多年,他心底仍像压着一块巨石。年少相知,两心相照,到头来却终究没能相守,如何不遗憾……


    此间事了, 常恩便从府城赶回益都县城,他第一时间就登门拜访于兴昌,探望淼淼。上次他们在府衙匆匆分别,于兴昌一家先行回到益都县的家中,将淼淼安顿好。常恩有事耽搁了两天。


    再次见面,两人心中依旧百感交集。连日风波跌宕,时日虽短,却恍如隔了几度春秋。其中辛酸苦楚,唯有局中之人方能体会。


    常恩躬身行礼。于兴昌赶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孩子,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他接着迎常恩去书房叙话。常恩将青州府的经历娓娓道来,直言得罪了青州知府王之维,王之维为自保,转嫁怒火,转头将自己的底细卖给了京城二品官家——常家。


    “我早料到此法会得罪王知府跟常家,如今这般也全在预料之内。只常家势大,那侧室夫人又极得常将军看中,如今对方已知我底细,早晚必来寻仇。我不怕常家报复,只怕会连累于叔你们一家,连累淼淼……”


    “哎——”于兴昌连连摆手道,“常恩,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经此一事,于兴昌早把常恩视作自家亲子,能搭上似锦的前程救女儿,这般赤诚的男儿,当今世道难寻。


    “你也是为救淼淼,你有情有义,我于家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咱们同舟共济,未必不能遇难成祥。”


    他稍作停顿,眼底褪去温和,只剩纵横商场数十年的沉稳精光,冷静分析,“那常家虽然势大,但要动你,无非是暗下黑手、暗中打压。既然暗处难防,便索性把事摊到明处,就跟你们引来钦差一样,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就扩大问题。


    这次你莫管,我自有主张,必让他们不敢暗里害你,不敢明里动你,敢动你分毫,必伤其根基。”


    于兴昌只让常恩安心,让他先去看淼淼,至于别的,都交给他。


    于叔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并不知他到底想了什么法子。


    ……


    京城常家后院


    汪氏双眼猩红,伏地哭诉道,“夫君,当年妾身跟宁哥儿走投无路,不敢贸然来京投奔您,妾一个妇道人家又身无银两,全靠娘家妹妹照拂多年,才熬到阖家团圆。”半句不提利用常家施压县令,让外甥假死脱罪之事。


    “如今……妾被废了侧夫人位分,终身禁足别院,不得出户。妾的荣辱不足挂齿,只怕污了夫君清誉,误了宁哥儿前程。孩儿有我这样的母亲,日后立身世间,要如何自处?妾身万死难辞其咎,不如一死,也好叫常家免去非议。”说着就作势要撞柱。


    常将军赶紧一把拉住她,安慰道,“荨娘,你这又是何苦呢!我心知你本性良善,不过一时心软。你暂且安心静养,只需我立下些许战功,此事便尚有转圜余地。”


    “夫君万万不可为妾身冒险求取战功,妾只求你平安顺遂。”汪氏柔声劝道,指尖死死绞紧帕子,眼底恨意暗藏,“妾只恨那藏在暗处的奸人!用心歹毒,借王知府之手翻出陈年旧案,狼子野心,刻意毁掉常家名声。李常恩与那于家姑娘狼狈为奸,一个将殊同的命害了去,一个将常家的名声毁了去,夫君,为了常家的声誉您万不能纵容了此等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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