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兴昌心里一突,莫非是来求解除婚约?如今二人虽定下婚约,却尚未成亲,此时解约不会影响常恩的科举资格,可淼淼的罪名下来,必会连累他的名声,将来科举也会被考官刻意打压,前程尽毁。


    “你这是作甚?”他冷眼旁观道。


    “于叔,我今日前来,是诚心请罪。”说着他将当年柳殊同案与今日淼淼案子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说完他又道,“当年未能斩草除根,又因我钱财有限,未妥善安置那名牵扯其中的风尘女子,才让他们狼狈为奸,酿成今日大祸。


    而淼淼本是局外人,只因我当年的遗留之祸,深陷牢狱。


    更让我愧疚的是,如今县令、常家为掩盖当年让柳殊同假死的罪责,常家姨母为了外甥之死,柳县尉为杀子之仇,三方联手,一心要置淼淼于死地,仓促将此案了结。


    这份过错,我万死难辞其咎。”


    于兴昌听罢,一下子瘫坐在太师椅上。怪不得……怪不得那沈县令收了他的银子却不办事,他现在明白了,不用说银子了,就是送他一座金山,也无济于事。也明白了,青州府即便发回重审,沈县令还是会判淼淼死刑。


    这件事根本没有斡旋的余地,因为沈县令只能保全自己的乌纱帽跟项上人头。


    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于兴昌想骂想吼,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长叹一口气,“罢了……祸根虽由你而起,但当年你不过十岁孩童,哪有能力妥善安顿旁人,也没法查验是否斩草除根。”


    想想自己还在牢狱里的女儿,他两手一摊,悲戚道,“可我好好的女儿,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卷入这桩陈年纠葛之中。”


    常恩愧疚道,“淼淼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我已经想好了计策。”说着他将他的打算一一说与于兴昌听。


    于兴昌听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眶有些发红,他将他扶起道,“孩子,你可知,一旦踏出这一步,你便得罪了知府,对上了常家,日后科举仕途这条路怕是不好走了。”


    “淼淼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曾许诺护她周全,如今却没能做到,更何况她遭这横祸,祸根是我种下的。无论前路如何,刀山火海,我都去得!”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一边是常恩的破釜沉舟,一边是淼淼的生死绝境,于兴昌左右为难,可又知道那是女儿唯一的生门。


    他拍拍常恩手背道,“你既能为淼淼做到如此,我便是舍弃半生积攒的家业,也心甘情愿。你哪日走,我钱庄存有七万两现银,再变卖宅院、商铺、田产,约莫能凑出二十万两银子。你动身之时,尽数带上,到时候王知府兴师问罪起来,这些银子总可以给你挡挡灾。”


    常恩听后心里动容不已,这是砸锅卖铁要救淼淼,要救他。


    他郑重交代道,“您听我的,您的银子要活动,便只能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县衙大牢,务必护淼淼周全,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常恩去青州府城前, 又去了一趟县衙大牢。他想在奔赴那场豪赌之前,再看一眼她。


    府城事了之前,他应该抽不开身回来看她。他须得留在府城造势。


    牢内阴冷潮湿。淼淼还和那日一般蜷缩在个角落里。见常恩来,她眼睛一亮, 掩去所有疲惫与绝望。


    “常恩哥哥,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轻, 日日拘在牢里, 好人也磨没了生机。


    常恩隔着栅栏,心头酸涩,“淼淼,等我。我去青州,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于淼抬起头,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滴眼泪。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了。”


    父亲刚走, 她已知事情前因后果,知道回旋的余地极小,而那微末的可能, 需要赌上李常恩的所有前程。她知道他比别人多走了多少曲折, 才走到今日这一步,如何看他亲手断送自己前程,毁了一生。


    她平静道,“我已知了所有前因后果,并不是你的错,你莫自责,如果时光倒流,你也未必比当时的自己处理的更好。


    去青州府, 那是螳臂当车,自毁前程,毫无用处。一切都是命,我于淼,活到今天已比其他女儿家幸福太多太多了,我也活够本了。咱们只是订过婚约,我还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责任。你走吧。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她背过身去,冷漠着不再看他。


    就是到这一步,也不曾怨他一句,身判死刑还要帮他破除心结,常恩心痛不已,他一字一句道,“我的路,由我自己选。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带你离开这里,等我。”


    一直等到常恩走了许久,淼淼才回身看向他来的方向,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


    往青州府城走的路上,常恩不由想起去年六月从青州府回益都县时,他刚中秀才,人生得意,好不欢喜。不过半载时光,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人在命运面前,不过是小小的蝼蚁,拼命努力,不及命运轻轻一拨。


    他满心沮丧,可一想到淼淼劝他放手的模样,便攥紧了拳头。造化弄人,他便逆势而行,命运与他为敌,他便逆天改命。他必得破了这生死局,护她周全。


    他到青州府城第二天就去知府府上求见。可知府日理万机,他来的时候不是王知府刚出去,就是还没回来。


    连去三日,直到第三日,王知府忙完政务听说李常恩求见。上次他本想与那后生多聊聊,奈何胞姐发病,只得将他遣退了。


    今日刚好有时候,他就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一番学业请教后,常恩见气氛和缓,就语气恭敬道,“大人,学生家是益都县的,近日偶闻一则流言,事关旧案,心中惴惴,不知可否禀明大人。”


    王知府抬眸,神色平和道,“但讲无妨。”


    “便是五年前柳殊同杀人一案。”一听到这个案子,王知府的面上先是一怔,随即又平静无波。


    “近日有流言称,其下葬之墓被人发现是空棺,大家私下揣测,他未必真死,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学生不敢妄议官府定案,只是流言四起,恐扰视听,故而斗胆向大人提及一二。”


    他懂得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只礼数周全的叙话后告退。


    ……


    王知府书房内


    李常恩走后,王知府面上阴沉。那柳殊同五年前杀了自己的外甥刘永。而胞姐因失子整个人疯疯癫癫,这些年在他府里,那疯癫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若不是柳殊同已经伏法偿命,他当年定要亲自将人扒皮抽筋,方解心头之恨。如今传他没有真死,空穴不来风,事必有因。


    想到这里,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冷声道:“来人。”


    他即刻派了一队人马赶往益都县,挖坟掘墓,也要一探究竟。


    不过两日功夫,派出去的人就回禀,那柳殊同的墓里是空的。


    知道这个消息,王知府一瞬间愤怒不已,被愚弄的屈辱感更让他怒火攻心,恨得咬牙切齿。


    他双目微眯,眼底寒光乍现,咬牙道,“好一个柳殊同……好一个瞒天过海!”


    他猛地起身,厉声下令,“查!给我彻查!”


    身为一府之尊,他若决心彻查一事,本就不难。更何况柳殊同本性难改,好色成性,假死脱身之后,半点不懂收敛藏形,行事张扬。他竟还将当年那妓子婉君赎出,养在身边肆意驱使,毫不遮掩。


    是以没几日,他便查清了柳殊同这几年的踪迹,顺带得知——此人半月前,已被一名女子捅死。而这桩命案的复核案卷,恰好在今日呈至案前。


    他当即取来案卷,逐字细读。越看,眼底寒意越甚。本案疑点重重,沈县令竟当堂判了那女子死刑,何其草率!


    电光火石间,前因后果尽数明了。


    死者是柳县尉之子,柳县尉岂能不知?沈县令必然也是知情。如此草草结案,分明是为了掩盖当年柳殊同假死的真相!


    好你个沈砚!阳奉阴违,曲意徇私,竟将本府玩弄于股掌之间!今日,便叫你尝尝现世报!


    “来人,将于淼杀人一案,连同柳殊同杀人旧案,两案一并移交府丞,全权主审,并案彻查。本官主动回避,旁人不得干预。”


    他眼底寒光凛冽,继续道,“告诉府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所有卷宗、仵作、相关人证,尽数提调审讯,不得有半分徇私舞弊!”


    ………


    此事案情虽然复杂,但根据百姓提供的线索,官府很快找到了柳殊同的尸身,这是本案破案的关键。案子虽好破,却牵扯众多,随着越查越深,不仅当年办案仵作、坟丁有问题,益都县的沈县令、柳县尉也牵扯其中,如今更扯出京中正二品常家。


    青州府衙内,府丞捏着厚厚一叠卷宗,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面对这个案子,他心里叫苦不迭,偏生还不能糊弄过去,王知府就在后头盯着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