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一处街边树荫下歇脚,这边人流少一些。常恩拿出昨夜赶制的木簪,递到淼淼面前,“乞巧节,我亲手做了一支木簪,只是最近忙着课业,久不做木工,手艺有些生疏了,做得不甚精致。”


    淼淼伸手接过,木簪入手,温润顺滑。她家本就经营木作,指尖一触便知,这支簪子定是被反复细细打磨许久,这份心意,远比精致首饰珍贵。她细细端详,轻声道,“做得极好,我很喜欢。”


    “只这簪子,怎地比寻常簪子略重些。”


    常恩郑重道,“这只簪子,与寻常首饰不同。”他伸手,只见他指尖轻轻拨动簪子一侧暗藏的机关,短刃即刻横空出鞘,光线打在短刃上,那短刃上悠悠散发着冷光。


    “我年少时,遭人暗算,身陷绝境,便是旁人赠的一支暗藏短刃的木簪,助我脱身保命。


    这支簪你平日可作寻常首饰佩戴,若是真遇到歹人,受人欺负、走投无路时,它便能护你自保。”


    他不得不思虑周全。这些年世间险恶,他见得太多。远的不说,他的母亲、毓秀自尽的姐姐皆是前车之鉴,前阵子淼淼险些被族中泼皮纠缠,更是近在眼前。


    “我从不盼你有用到它的一日,只愿你岁岁安稳。可世事难料,若哪一日我不在你身侧,便让它替我护你周全。”


    于淼握紧手中木簪,心头暖意翻涌。眼前之人,是少有的有责任和担当之人,能把她安危放在心上。


    沿街游人正盛,忽从远处传来唢呐高亢的声音,伴着锣鼓喧天声,一行接亲队伍吹吹打打的行来。


    原来今日有人成婚,乞巧吉日,大婚沾喜,本是寻常。


    待那迎亲队伍走过去,有路人奇道,“这是谁家娶亲啊?这坐在马上的新郎官,模样倒是俊气得很,可今日大婚,脸上看着怎么没个笑模样?”


    旁边经过的一听这话,立刻眉飞色舞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新郎官儿乃是前董家私塾夫子的庶子,娶的是开杀猪铺子的田家的田大妞,换作是你,你能笑得出来?”


    那人一听是田大妞,立刻缩缩脖子,“胆儿够肥的呀!怎敢娶那母大虫?”


    要说这田大妞为何这般出名,还不是有一年她爹从乡下收回一只野猪,以为死了,卸了绑。结果那猪离了束缚,立时狂蹿出去,原来那野猪只是受了伤,并没死。那田大妞直接提着杀猪刀追了半条街,追到后当街一刀捅死了那野猪,自己也被溅了一脸血,当时那场景骇人得很。那野猪足有三百斤重,后头她愣是扯着猪后腿独自拖回了店里。


    就此一战成名,县城人人皆知她性情跟他爹一样,是个刚烈、一点就着的,无人敢轻易招惹,背地里常叫她母夜叉。


    又有人低声疑惑,“那董家好歹也是书香之家,怎么结了这么一门亲?”时下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董家结门商户就算了,何况是这般名声在外的人家?


    “还能为何。”那人摊手叹气,“私塾被封,家里生计断了,一家老小等着糊口,只能向银钱低头。听说田家的女儿,光陪嫁就两千两呢!”


    “啊?这么多?”听到的人惊讶连连。


    “不然呢,闺女名声在外,若是嫁妆不丰厚些,岂不是砸在手里了?那田老板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只是这门亲事,董家也是体面尽失,惹人笑话。”


    “谁说不是呢?”


    这些人的对话都恰好被常恩一行听到,常恩心中暗忖,还道是谁呢,原来是那董家私塾那夫子的儿子成婚,他弟弟数月前不就是被那董夫子赶出来的嘛!那董夫子,没有半点为人夫子的心胸,为一点琐事迁怒孩子,这点气度,难怪私塾会被查封,路子越走越窄。


    淼淼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免唏嘘。原来世态炎凉,人世起落,不过转瞬之间。


    第二日一早,常恩刚到私塾,李守拙便脚步上前惊呼道,“常恩,你真是神了。昨儿晚上大雨突至,连个前兆都没有,好多路人都被兜头浇了一身。”


    他打趣道:“你莫不是能通天地,雷公电母提前给你通风报信?”


    “你怎么知道?”常恩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李守拙脸色一变,瞬间慌了神,“你……你竟真能通神?”


    “瞧你那点出息!”常恩淡淡一笑,这才不疾不徐的解释道,“前日落日昏沉,晚云压天,空气潮闷凝滞,预示第二日夜里定有风雨。”


    一听这话,李守拙瞬间精神起来,满眼惊叹,“你……竟然会看天象?”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变得郑重,小心翼翼的问道,“常恩,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是下回,你看出天将降雨,能否提前知会我一声?”


    他搓着双手,恳切又有些局促的解释道,“你不知道,我家开了个小染坊,全家生计都系在染布上,就怕突发的急雨,一要下雨,全家慌忙收布,更怕那连阴雨,染好的布晾不干,长时间潮湿,就容易串色,发霉,整批货都会尽数毁了。”


    常恩一听,不过举手之劳,当即爽快应下,“这有何难。往后天象有异,将有骤雨或是连日阴湿,我便提前知会你一声便是。”


    李守拙闻言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光亮,“真……真的吗?”因激动那声音都有些颤抖。“常恩,若是真能提前知晓急雨,那我家染坊,便能避开大半祸事了。这份恩情,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莫要跟我客气,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看天有时候也有不准的时候,到时候若是‘谎报军情’,让你家白忙活一场,你可别埋怨我啊。”毕竟天象万变,事无绝对。


    李守拙连连摆手,态度诚恳道,“不会的不会的!能提前有个提防,便已是天大的恩惠。哪怕偶有错判,也总比毫无防备,整批布匹被毁要强上百倍。”


    二人就此暗下约定,往后常恩观天示警,李守拙便提早知会家人,为染坊规避风雨祸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这日放学归家后, 李守拙见爹娘在院子里忙着收布,他也过去帮忙。


    盛夏夜露浓重,染好的布是万万不能露天悬挂,不然露水一打, 刚染好的布极易掉色、发花。所以每到日暮, 便要这般收回库房, 避潮防露。


    李守拙一边收布, 一边跟父母说着好消息,“爹娘,我有一个同窗会看天时。”说着将常恩算准了昨夜有雨的事说了。


    “我与他说好了,以后啊,若是看着天要下雨, 提前知会我一声。咱到时候把布收了,保管淋不着。”


    李父闻言, 嘴角微撇, 语气满是不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我常年观天色、辨阴晴,自有几分心得, 十回里也能猜中□□回。你只管安心好好读书, 别分心惦记家里的营生。你那同窗,定是没把心思放在课业上,整日琢磨旁门左道,你可万万别学他。”


    得,说了半天,算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晓得他爹是个犟驴性子,劝他,那是白费口舌。


    如今多说无益, 反倒要落个不务正业的数落。李守拙不再多言,日后自有分晓!


    这日李氏夫妻早上见天光大好,风和日丽,便放下家中活计,去县城的锦绣布庄。他们一直给锦绣布庄供货。


    今日来便是与掌柜敲定后续染布的收货价钱,结算上个月送布的尾款工钱,顺便买些染布要用的物事。


    可敲定完,刚往回走,突然天色变暗,紧接着狂风骤起,顷刻间下起了滂沱大雨。


    两口子嘴上叫着糟糕,院中尚且摊晾着满院布匹,因为最近布庄有几款布销得特别好,所以上个月加大了定量,而且要的都是上好毛青。


    往常供月白色的布,晴天三五天就能染出一批来。可是上好毛青,乃是一浸一晾、层层套染,要反复浸染晾晒七八回,慢慢养色,出货得半个月往上,丁点急不得。


    好不容易经过反复浸染晾晒,已经花去十几日的功夫,就差最后一遍固色,就能晾干压布收起来了,可是老天爷就是爱作贱人,这突然的倾盆暴雨落下来,这批布算是毁了。


    如此贵重的布料,一年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想到这里,李长贵心口揪得发疼,素来坚韧能干的汉子,终究还是落下泪来。


    他狠狠挥着牛鞭,一心只想让牛车快些到家,往日只需半个时辰的归途,此刻却漫长得没有尽头。


    风雨浇透衣衫,两人脸上湿淋淋一片,早已分不清,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压抑的泪水。


    等两人着急忙慌的赶回院中,却发现大雨中院子里空旷无比,哪里还有半块布的影子。两口子又直奔库房,进去一看,所有布匹早已被妥帖收了进去,李父用手一搭,竟是半点未被雨水打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给他们收的?正琢磨着,从库房里间,走出个人来,不是自己儿子李守拙是谁。


    他手搭在腰上,一副快要累虚了的样子,“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刚刚可是累死我了,这回晾晒的布料咋这么多啊,还好我回来的早,不然就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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