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后读书,再腾挪不出功夫来做木玩了。而且,他连做了三年木玩,脑中能想到的巧思已经搜□□净了,也是黔驴技穷了。
他知道这样会对于叔的生意有影响,但是世上的事本就难有两全法。
他必须尽快科举取仕,不止为自己搏前程,更为宫里那位步步维艰、身不由己的生父,寻一条生路。随着六皇子年龄渐长,生父的危机就加一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日于兴昌正在店里看账,见常恩进来,他温声道,“常恩来啦。”如今婚事已定,再叫贤侄反而生分了。
常恩见礼后,于兴昌便引他入里间叙话,亲自吩咐伙计上茶。直到店小二上茶后,退出去,四下无人,常恩才沉声道,“于叔,今日来,我是有一事要同你说,我……以后不打算做木玩了。”
话音刚落,于兴昌脸上温和的神色敛去,眼底一点点凝起寒意。他素来沉得住气,可听闻这话,心口一股郁气翻涌难平。在他看来,少年正值能吃苦的年纪,骤然撂下安稳营生,除却好逸恶劳,再无别的缘由,更何况这份营生,早已是两家收入的根基。
他隐忍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怒火,重重一掌顿在桌案之上,一声沉响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他没有高声怒骂,只是目光沉沉看向李常恩,声音不高,却字字冷硬,“你可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好的手艺不做,安稳的活路不要,难不成是打算整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前头刚把我女儿定下,转头就不做木活了?想偷奸耍滑,坐享其成?
李常恩,我不妨把话撂在这里!若是想着空手套白狼,贪图我于家产业,趁早断了这份念头!
我于兴昌还没死呢!
这婚事若只是为了骗产业,定下了又怎样?有婚书在手又如何?我闺女虽然名声受损,但也绝非任人拿捏、非你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面对于兴昌劈头盖脸的斥责, 常恩并没有因为被骂而恼羞成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等对方骂完,他才语气诚恳的道, “于叔息怒, 我断无贪图于家家产的心思, 您待我有提携之恩, 淼淼对我亦是信任,我怎会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不做木玩,绝非偷奸耍滑,而是另有打算。”
他说着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打算走科举之路, 往后需得潜心学习,准备科考, 实在分身乏术, 没有精力再兼顾木玩。
况且三年木玩做下来,我脑中巧思已尽,江郎尚有才尽之时, 我更不如江郎。
我知道这样会影响于叔的生意, 实对不起您多年的照拂,在此给您赔罪了。”他说着躬身赔礼,礼数倒教人挑不出毛病。
于兴昌看着躬身行礼的常恩,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刚刚为什么这么激动,还不是他碰了他的逆鳞!商人本就多思多虑,他膝下就只得一个女儿,就怕别人来吃他的绝户。常恩这么一说,他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难道常恩跟别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这会听着常恩的意思是打算考科举,才不打算做木玩了,心中那股猜忌与怒意,已然烟消云散。
科举?他上下打量着常恩,以他对常恩的了解,这小子脑子极灵,单看那些精巧木玩便知。这般聪慧若用在读书上,何愁没有前程?
只是……他都十四了,这般年纪才起步,还来得及吗?
“怎么突然就想到要考科举啊?”于兴昌心里疑惑,这小子莫不是听闻淼淼先前议亲的对象多是秀才童生,受了刺激?
“晚辈一直想走科举之路,只是当年家父出事,才从私塾退学,后来为了生计,不得不钻营赚钱,如今家里买的宅子,租金足够束脩开销,日子不再窘迫,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
“可你十四才开始,来得及吗?”于兴昌并非有意打击,只是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比自幼启蒙的人晚了近十年。
常恩闻言,面上未有半点气馁,他正色道,“这些年我从未放下书本,虽然不及旁人学得多,好在根基未断。往后勤勉刻苦,定能赶上。”
他直视于兴昌,目光坚定,“我不想一生困于方寸木案之间,我想拼一个前程,凭自己的学识立身,为家人撑腰,也为淼淼挣一份诰命霞帔。”
……
夜里,于兴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常恩那双笃定的眼神。
夫人李氏被他翻来覆去搅得心烦,不耐道:“先前淼淼亲事未定,你睡不着,如今婚事已定,你怎还这般翻来覆去地折腾?”
于兴昌侧身面向妻子,语气复杂,“你不知道,今日常恩来铺子里,说往后不做木玩了。我一听,只当他是想攀亲吃绝户,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结果你猜如何?”
“怎么着?”李氏也被他的话吸引了,来了兴致。
“那孩子说,他要考科举。”
“考科举?”李氏一惊,“怎会突然想起这个?”
“哪里是突然。”于兴昌叹道,“这孩子心思沉,藏得深。我琢磨着,他从未真正放下读书的念头,这些年一边做活谋生,一边暗中自学。拼命赚钱置宅子,就是为了今日能无后顾之忧,重拾旧业。”
“你今日没见他看我的眼神,那般坚定,我瞧着,这小子必定能成。”
“那你呢,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自然是全力支持。”于兴昌语气笃定道,“旁人我不敢说,常恩这脑子,若他都读不出来,这世上便没人能读出来。”
“你就那般信他,他年纪······”
“年纪怎么了?不过十四岁,正是该拼的好年纪!别说他自己能供自己读书,便是真供不起,我于兴昌还供不起他?便是读上十年八年,我还不信了,凭他这股子韧劲,还考不出一个童生功名来!”
所以他越琢磨,这事越有戏,心情激动,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本来都已经对读书人女婿死了心,只盼着女儿安稳过日子了。
是常恩,让他死去的野心又活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可咱家的木玩生意怎么办?”
听妻子还想着那木玩生意呢,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他不由劝道,“娘子,咱得把眼光放长远,一时的生意得失算得了什么?莫要只盯着眼前的芝麻粒子,咱们就权当赌一把,赌输了,咱也没什么损失,只是进账的银钱少一些。可若是赌赢了,咱闺女以后就能真正抬头做人,体体面面过日子了。”
他们虽然经商,看着阔绰,到底是看了一辈子别人的脸色,处处仰人鼻息,但有法子,绝不想自己的后代再受这样的屈辱。
······
既然决定了去县城读书,刘氏也开始着手收拾起来,将搬家用的东西一一收拾好,还得将家里养的那些家禽卖掉,地里的地还得跟赵婶子家商量商量,让他们看顾着,秋日的收成算他家的。
常恩则去了一趟县城,将他家在青山书院旁边的一套宅子收了回来,多退了两个月的租金,算是补齐人家的损失。这事本就是他家有错在先,没有提前说不租了,让人家临时腾房子,可不得补偿一二。
常恩回来又去了一趟族长家,他们一家要搬去县上总得知会族长一声。
族长一听,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孩子们的学业重要。县里的书院岂是村里的私塾能比的。得知常恩也打算读书,他满脸赞同,当年孙夫子对常恩的夸奖还犹言在耳。虽然年纪大了些,好好读书,未必将来没有一番作为。
只是田地该怎么办?这几年,多赖常恩提前示警,他们村才躲过天灾。
常恩自然晓得族长的顾虑,所以他这次来也是给他宽心的。
“族长爷爷,我大后日便走,不知敬贤世伯,这两日是否得闲?我于这相天之术上颇有些缘法,想与世伯一同参详探讨一二。”
敬贤乃是族长李福林的长子,族长一听,激动得苍老的面皮都涨红了,有些激动,又有些局促,连连摆手道,“这…这如何使得,常恩,那相天术乃是不传之秘,你怎可轻易授与敬贤?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若是一般人早立时就答应,生怕对方反悔了,族长到底是有底线的,他觉得这样是占了常恩天大的便宜,良心上可过不去。
“族长爷爷,您莫推辞,我就教两日,只教最有用的农时天象,至于能不能学成,还得看敬贤世伯自己的本事。”
李福林明白,这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不过常恩还是谦虚了,不然他怎滴不带别人,点名要带敬贤。
不过是当年他领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帮他夜里去后山寻父,这些年人家一直记着这份情,就是临走也要拉把一把。
这么好的机会,常恩又说到这份上了,为了长子,李福林厚着脸皮应下了,毕竟常恩接着就要走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常恩家毕竟有个寡母不太方便,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常恩吃过早饭就来族长家教敬贤世伯如何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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