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阮夫人陈氏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自己叫屈,“老爷,妾身一个人可揽不来这般大的‘功劳’,打小祥哥儿是坐在你膝头长大的,老话常说抱孙不抱子,你也没听老话教诲啊!!怎地这时候,倒怪起妾身了?”


    见老妻又哭上了,他真是怕了,这眼泪怎就跟泉眼似的,淌个没完没了?


    他赶紧打住道,“行行行,都是我惯的,总成了吧?你先别哭了,先想办法要紧,祥哥儿已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了,再这么耗下去,两条腿怕是要废了。”


    岂料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出来,陈氏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地往下掉。


    “那如今可怎么办才好!”陈氏泪眼迷蒙的问道。


    “真是不识好歹,依我看,他既然铁了心的要去从军,索性就由着他去吧。”


    “那怎么行?那是我的心肝儿肉啊,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常言道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陈氏的小儿子是她四十上才有的,可不就是她的命根子嘛!


    阮秉忠一看老妻的泪成了“暴突泉”,也是没办法了,两手一摊,“那你说怎么办?你想个法子,我听你的。”


    “我…我去求他,我去求他起来去。”说着抹了一把眼泪,抬步就往祠堂去。


    阮秉忠拉了一把没拉住,当着下人的面又不好拉拉扯扯的,只得连忙吩咐仆妇:“快给夫人取件披风披上!寒冬腊月天,只穿单衣往外跑,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了得?”


    这家里已经够乱的了,祠堂里那犟种不起来,夫人再病倒了,他也不用上朝了。


    阮家祠堂内


    别看阮祥此刻跪得笔直,其实腿已经痛得没什么知觉了,连续跪了两天两夜,全靠意志在强撑着。


    他本可以直接离家出走,但是他不能。爹娘将他养育成人,他已经打算从军,不能在爹娘身边尽孝已是不孝,焉能再不辞而别,寒了他们的心,所以他还是选了这条最难的路。


    陈氏本已将眼泪擦干了,可到了祠堂门口,一瞅见小儿子跪着的身影,眼底又泛起湿意。


    她快步走过去,蹲身劝道,“祥哥儿,你怎地这般倔啊,你都跪了两天了,再不起来,莫说从军了,以后这腿走路都不成了。”


    见儿子不为所动,她央求道,“祥哥儿,算娘求你,快起来吧。”


    “那母亲,您是允我从军了吗?”阮祥直直的望向母亲。


    陈氏岂能答应他,她苦口婆心劝道,“祥哥,你在我们身边待着就这么不好吗?”


    “母亲,孩儿从五岁上,就跟着武师傅学武,一学就是十年,日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十年间寒来暑往,儿不曾有一日懈怠,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施展平生抱负。如今…如今却困于深宅,做个无用闲人,这比杀了儿还难受。


    如果开始就不想让儿从军,为何要让儿学这一身本事,学了本事,却要被圈养在后院里,每日里除了吃就是睡,与您豢养的那只猫有何区别。”


    陈氏听着小儿子字字泣血的刨白,亦是心如刀割,知子莫若母,她焉能不知他过得不痛快,可她就是舍不得,“可你去了那军营,咱们几时能见上一面,我们年纪大了,还能有多少年活头,你大哥不在我们身边,你又要走,院里就剩下我跟你爹两个孤家寡人,你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母亲,是孩儿不孝,儿心里也苦。


    可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驰骋疆场,保家戍国,顶天立地活一场,才不负平生,不然岂不是白活了?


    若是以后日日困于这方寸之间,儿宁愿跪死在祖宗面前。”


    见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从军不可,陈氏也是没招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万般无奈,终究是拗不过这初生牛犊的倔脾气。


    “罢罢罢,夫人你就允了他吧!”


    身后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原来不知何时阮将军已立在他们身后。


    他拍拍阮祥的肩膀道,“孩子,记着你今日这话。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再多苦楚,都得咬牙受着,跪着也要把它走完。


    我阮家的男儿,要做就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纵马四方,方不负此生!”


    阮祥似不敢相信,他抬头看到父亲眼里的期许,又望向母亲,“母亲,您允我去从军吗?”


    陈氏此时已是满脸泪痕,语气哽咽地点头,“允了,允了,娘允了。”


    见母亲哭得不能自己,阮祥两行清泪也滑落下来,他重重叩首,“谢爹娘成全。”


    只下一瞬,人就支撑不住,栽倒下去,“祥哥儿,祥哥儿,你怎么了……”祠堂瞬间乱作一团……


    阮祥这一跪到底有些伤了身,在床上一连将养了好几日。


    等他终于好了,那边他爹的消息也来了,令他意外的是,并没有将他安排在京郊大营,竟是让他去蓟州。


    直言那蓟州守备原是自己的老部下,已经跟他去信了。三日后就启程。


    阮夫人陈氏晚些时候得了这个消息。往常有事她都是等到夜里相公回卧房的时候跟他说。


    可今日一听说,她立马杀到了前院书房。也不让小厮通禀,直接就推门进去。


    阮秉忠正在提笔写着奏章呢,妻子突然推门进来,他没防备,手一抖,笔下就是一滩墨,唉,快要写好的奏章就这么糊了,又得重写了。


    还没等他放下笔责问呢,那边一声声诘问就在他耳边炸开,“阮秉忠,我陈氏嫁给你三十多年,自问上孝父母,下抚子女,给你管着一大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甚要把祥哥儿送去蓟州,你这是剜我的心头肉!不错,我是同意他从军了,是让他去京郊大营的,去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母子,我们母子还能见几回啊!我不活了!”说罢,她竟不顾体面,径直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你看看你!”他气得没脾气了,指着地上的妇人无奈道,“你现在哪有一点世家大妇的样子。”


    “世家大妇?”陈氏抬眼,眼中满是轻蔑。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攥住阮秉忠的衣襟,红着眼哽咽道,“我把世家大妇让出来,爱谁做谁做,你把我两个儿子还给我,你还给我!”


    如果做世家大妇是用母子生离为代价,这样的世家大妇,不做也罢!


    阮秉忠被陈氏摇得恼了,他挣开陈氏的双手,怒喝道,“够了,你有完没完?”


    “没完!你不把祥哥儿给我调回京郊大营,我跟你没完!”陈氏双眼直视他,显然也是被这老货气得狠了。别说是上面安排的,他家这个官职,运作到哪里不能。她心里门清,指定是这老货发坏。


    阮秉忠关上门,回身劝道,“我知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所以没跟你说,没想到你那消息还挺灵通。祥哥儿身边都是你的眼线吧!”不然前脚他刚跟祥哥儿说了,后脚她就杀来了?


    见陈氏不吭声,看样子自己猜对了。他心里吐槽:这老妇!真是把祥哥栓裤腰带上了。看来送走是对了。


    “连你都知道要把儿子送京郊大营,别家就不送?那京郊大营如今都是官家子弟,往上走,一个萝卜一个坑,祥哥儿进去了有什么前程。”


    “你都是二品的官阶了,在朝堂也能跺跺脚了,就是那萝卜坑,咱家还占不了一个不成?”陈氏才不信他的鬼话。


    阮秉忠长叹一声,“你官职再大,能比得上皇亲国戚?人家是血脉上就压着咱们一头,咱从根儿上就追不上。


    咱们不从军倒还罢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从军,自然要奔着前程去,不然受那么多苦,是陪太子读书去的?”


    “那为什么非得是蓟州啊?就不能选个近点的,密云也行啊!”


    “夫人,这你就不懂了。


    一来,蓟州易守难攻,祥哥儿去了总比别处安全些。


    二来,那蓟州守备原是我的老部下,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对祥哥儿照顾一二。


    三来,蓟州自来是我大梁的中枢枢纽,粮草转运、情报传递皆途经此地,又常是兵家暗中屯兵之处,若是在蓟州为武官,必是实权在握。


    如此,前程可期。”


    说到此处,他又小声耳语道,“还有,如今朝中皇子纷争得厉害,谁知道最后花落谁家。自来武将之家又是皇子拉拢的重点。一步行岔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所以在那之前,须得远离党羽争斗才是。所以我将他安排在别处,京郊大营乱呐!”


    似怕陈氏不信,他又拍胸脯保证道,“夫人,你信我,我必不会害了咱祥哥儿的。”为人父母,哪个不为子计深远,他自然会为了儿子的前程用尽了谋算。


    “再说,那蓟州离着京城也不远呐,只有三日的路程,比起坤哥儿来说这就是家门口。”确实,提到长子坤哥儿,夫妻俩俱叹了一口气,沉默了。跟远在天边,镇守边关的长子比起来,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那才是真正的刀口上舔血,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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