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不善地轻斥道,“静玄!你怎地不动,还不快将这雪搬后山去,堆在这里有碍观瞻。”见静玄还是不动,他脸色一沉,加重语气喝道,“莫要忘了你的本分!”


    静玄浑身闲散的拄着扫帚,语气不耐道,“雪本就生于天地,化于尘土,这是自然之道。扫雪是为香客通行方便而为之,如今已将它扫到墙角,却还要搬到后山?


    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他话音刚落,引得一众僧人忍不住嗤嗤发笑。


    “还有,你作为监寺怎么分配活计的,让个五六岁的娃娃去后山通知我,亏你想得出来!你不知道雪路难行吗?


    你若想让我做,直说便是,何必耍这般手段?到底是谁,忘了自己的本分?”


    了尘被当众怼得颜面尽失,手指着静玄,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是不服管教,野性难驯!”


    “佛曰:直心是道场,心本正直,何须外物驯化。阿弥陀佛!贫僧只认理!”他说着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向佛的样子,可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执拗。


    他……他竟拿佛祖的话来堵他!全寺上下谁人不知,这寺里最不讲佛法、最不守清规的,便是眼前这个野和尚!


    还敢口称阿弥陀佛,真是气煞他也!


    ……


    永佑寺


    方丈禅房


    一小僧正竖着耳朵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也不是他故意要听的,实在是了尘师叔今日嗓门着实有些大。


    只听了尘师叔先道,“方丈,那静玄实在是不听安排,不服管教,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着将他今日如何不听安排,添油加醋跟方丈了缘学了,又细数这些年他干的那些荒唐事。


    “这回只是落了我的脸,我瞧着这样下去,下回指不定就蹬鼻子上脸,打您的脸了。”


    看着方丈那古井无波的脸,他决定再加一把火,“咱这永佑寺可容不下这尊大佛,方丈是否考虑将他逐出寺去,以正视听。”


    静室内,方丈了缘面上无喜无悲,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那静玄虽有些顽劣难驯,但本心赤诚,又没有破五大清规戒律,况咱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所以逐出寺去,休要再提。”


    方丈这样说,了尘也无从辩驳。因为方丈说得也对,这寺里的五大戒律,他是一条没犯!可论起态度顽劣、不服管束,全寺上下无人能及!


    这一刻他都觉得,那野和尚绝对是“律宗高手”。他肯定将戒律倒背如流了,所有的行为都在戒律框架内,守戒守得无法无天也是没谁了。


    如今的现状是纵是他气炸胸膛,又奈何静玄不得。


    想到这里,了尘不由随口抱怨道,“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把他这尊大佛请进寺来,若是没人把他领进来,哪来今日这么多破事儿。”


    听得此处,方丈了缘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面上有些许不自然,半晌才回道,“……不才,正是老衲。”


    了尘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张口舌头却跟打了结一样,半天一个字吐不出来。


    ……


    咦,里面怎么没声了?小僧使劲凑向那门,就差趴在门上了。


    可下一瞬,门从里面突然打开,他立时将身子站直,迅速往门边上挪了两步。


    出来的是了尘师叔,小僧偷觑了一眼,师叔脸上此刻一点血色也无,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进去的时候还趾高气扬的,出来的时候怎么垂头丧气了?


    静室内


    了尘走后,方丈了缘手中的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这茶往日最是清热去火,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越喝火气越大,应是抓得太少了,不够浓。


    想起了尘说的,还再这样下去会打他的脸!……其实早把他的脸打肿了。


    当年,唉,当年静玄病得昏死在他脚边。他一看静玄的五官,眉峰微隆,眉尾斜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眼间自带一身桀骜,纵然昏迷不醒,依旧薄唇紧抿,一看便是天生倔骨。


    可他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身为佛门中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将他带回了寺里。


    那时候还年轻,不懂事,如今肠子都悔青了。都说百因必有果,他了缘的报应就是静玄啊!真是毁了他一世清誉!


    度人出家,本是大功德,可种善因,结顽果,这孽缘,怕是要纠缠一生了,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呀!


    ………


    连着下了多日的雪,这日日头终于放晴,中午的时候太阳正好,常恩吃过斋饭,打算趁着今日天色好,去前院里赏赏冬梅,顺便消食了。


    走在路上,见前面两个小僧一边走,一边咬耳朵。


    常恩本不打算听,偷听非君子所为。奈何听到了“玄野僧”这三个字,不由得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们在蛐蛐他叔叔!那他少不得要听一耳朵了。


    只听一个小僧说,“咱们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亲耳听到的。你不知道,了尘师叔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就这样。”那小僧做了一个耷拉脸的表情,逗得另一个笑得直捧肚子。


    “哈哈哈,了尘师叔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没想到方丈是那玄野僧的救命恩人,还是度他为僧的接引恩师。”


    “对啊,都说弟子行止,师亦有份。了尘师叔这般与骂方丈无异了。”


    “咱们以后可别惹那玄野僧。他背靠着方丈,敢怼天怼地,连了尘师叔他都敢当面骂他: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哈哈哈…”说到这里俩小僧又憋不住,咧开嘴笑了个痛快……


    毕竟对方蛐蛐的是自己家人,常恩听了也不好受。


    夜里来给叔叔教授相天术时,想起今日的听闻,忍不住提道,“听说你与那了尘大师吵起来了?”


    “吵?没吵啊!只是提点他几句。”常恩微愣,难道是他听岔了。只听叔叔又跟了一句,“看不惯的,直接上手便是,费什么话。”


    嚯——这刺头!


    “你这般,在寺里的名声可不好听。”


    “名声?”静玄听后,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彻骨的不屑,“我这辈子悟得最透的道理,就是这名声二字。


    当初就是因为这破名声,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是阉人的弟弟,于是离家出走,以至于爹娘身边无一儿尽孝,早早便郁郁而终,成为我此生最大憾事。”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只剩一身狂傲,“这件事让我顿悟了,名声,脸面全是人给人定的规矩,是困住凡人的枷锁,不是天地的道理。


    你若不在意,这世上便谁也拿捏不了你,便是如来佛祖也不能!


    人生一世,活得痛快,才合大道。”


    如今能管得了他的,不是在地里埋着,就是在宫里头关着。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人生无欲则刚。待到你无所求之日,纵有诋毁谩骂加身,你心不自伤,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常恩听着那最后一句,心头猛地一震,只觉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在提点他。


    他的身世,生来便带着洗不清的污名,在这世俗的定论里,早已被判了斩立决。


    那些异样的目光、背后的指点、无声的鄙夷,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刀,他日日惴惴不安,生恐不知何时那刀落下,将他凌迟。


    叔叔是挣脱了枷锁的过来人,而他,还困在这名声的樊笼里苦苦挣扎。


    若是那一日迟早要来,他希望到那一天时有叔叔那般通透。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未竟的抱负。


    等他哪一天站到足够高的地方,不用再怕流言,不用再怕身世,不用再怕被人看不起,或许那时候,他才能学着像叔叔一样,放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本打算在永佑寺逗留几日, 结果足足待了一个月,如今该是常恩返程的时候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物事。来时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走时只一个小包袱扎在身上,倒当真称得上轻装而行。


    他知叔叔不便前来相送, 唯恐被旁人窥见踪迹, 无端惹出是非纠葛。常恩心中了然, 倒也觉得这样甚好, 免得当面别离,徒增伤感。


    他牵着马走出永佑寺大门,回望这座古刹,心里百感交集,只因有亲人在此修行, 这座古寺于他而言,便是安稳归处, 亦是心头牵挂。


    正要收回目光离去, 无意间抬眼望向山巅,隐约立着一道清瘦人影。常恩凝神细细分辨,心中一怔, 竟是叔叔静玄——他正以这般默然无言的方式, 为自己送别……


    京城


    子时初刻,夜已深沉。


    长街寂静无人,此时家家户户都已落锁吹灯,只有零星几家烛火还在点着,阮府便在其中。


    后院卧房里,阮夫人并未睡下,她独自坐在桌前眉目紧锁,黯然神伤。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见是相公进来了,她连忙起身迎上前,急切问道:“怎么样?可劝通祥哥儿了?”


    阮秉忠摇摇头,无奈的叹道,“都说慈母多败儿,你瞧瞧,都是你惯的,惯出个犟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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