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混账话。”于兴昌被打趣的老脸一红,佯怒道,“这话若传入你娘耳中,少不得又要多心,胡思乱想,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爹,他家就是个大染缸,大妇跟小娘天天斗法,嫡子与庶子日日相争,一大家子乌烟瘴气。我若真嫁过去,便是跳进了泥潭里,这辈子都别想舒坦的活。爹啊,那功名利禄比女儿过得幸福还重要吗?”


    “你若过得不舒坦,分出去单过便是。”于兴昌有些不以为然,这多简单。


    “爹,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你若真心疼我,稍加打听就知道董家虽是小户,却极有‘大家风范’,几代人都不分家!我若进去,便是下半生困在那宅院里。若是这般人家,我宁愿搅了头当姑子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直视父亲,“女子嫁人如同第二回 投胎。女儿自小看父亲周旋各色人等,深知人心凉薄,安稳最难得。我不信盲婚哑嫁,凡事只想握在自己手里。放眼周遭,唯有常恩哥哥沉稳踏实、品行端正,是我心底唯一敬重信赖之人。我所求不过安稳相知,若不能寻个心意相通、品行端正之人,我宁愿不嫁。”


    “那常恩家里就好了?”旁人家底细他不知,常恩家他却一清二楚,“他上有寡母,下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你进门就要当大嫂,上赡养婆母,下抚养两个读书的小叔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还不一定能读出来。不是爹瞧不起人,那科举是什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胜算能有几何。”


    “他家纵是难处重重,我亦敬佩他这份担当。”


    “我看,我看你是魔怔了。”于兴昌气得“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来人啊,将你们小姐给我关绣阁里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我放出来。”千娇万宠的女儿,如今非要跟他作对,他少不得给她关禁闭,让她冷静冷静。


    也是让自己冷静冷静,生怕一个不冷静,上家法,过后再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这时候门外管家便匆匆来报:“东家,李、李公子来了。”


    “李公子?哪个李公子?”于兴昌不耐道,他被女儿气得肺都要炸了,此刻并不想见人。


    “李家河村的李公子呀!”管家如实禀告。


    于兴昌听罢一愣,随即脸色铁青。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刚为这小子吵得天翻地覆,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他怒喝道。


    于淼本已被下人半扶半拽起身,听闻他要来,身子瞬间僵住。


    他来了?


    他怎么来了?


    她忙忙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又摸摸脸颊——刚和父亲大吵一架,眼眶发红,这般失态模样,实在不便见人。


    可再出去已是来不及,慌乱之下,她急急躲到屏风后面。刚站定,就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重重落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连忙屏住呼吸。


    只听常恩哥哥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恭敬:


    “晚辈常恩,见过于叔。”


    “你怎么来了?”


    “晚辈家中有事,要出一趟远门,大约半年方能归来,之前咱们有约在先,每月需交付一件木玩,这是我最近这段时日赶制出来的,现下来交给于叔,顺便来跟您辞个行。”


    他要走了?


    一去竟是半年之久?


    淼淼心头一紧。她此刻这般模样,实在狼狈,连当面道一声珍重都做不到。咫尺之隔,礼教在前,父女争执在后,一句寻常问候,亦是逾矩。


    她深知常恩重信守诺,此番辞行必是行程在即。心中只剩几分惋惜——同为守礼之人,此刻却连一句简单叮嘱,都受身份与境遇所限,难以言说。她攥紧衣角,满心焦灼,又倍感无力。


    待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去时,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扫过那道屏风。


    屏风后,她屏住气息,指尖攥紧衣角,薄薄一板相隔,明明近在咫尺,却各有牵绊,只能静默相对。


    一瞬之间,他收回目光。他知晓她处境为难,亦懂此间分寸。他不能逾矩,不能探问,只能恪守本分,做一个守礼的旁观者。未发一言,亦未回头,他步履沉稳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时序入深秋, 千里霜天时,常恩收拾行囊再赴京城。


    前年,为了方便去镇上送货,家里便养了匹马, 小弟给起的名字, 唤作飞云。此番远行, 常恩骑的便是它。


    他也不一味赶路, 经过县城的时候见了毓秀一面。到了府城,又去跟王成叙叙旧。如今王成已经出师,他选择去生意更多的府城发展。说来他买的那些宅子多赖王成帮忙。


    王成深谙常恩的喜好,给买下的宅子俱是靠近书院好租好卖的。常恩自然也不会让朋友白帮忙,该给的牙钱分文不少, 亲兄弟明算账才会让朋友走得更长远。毕竟大家都要过日子的。


    王成这几年也赚了不少,光常恩这些单子, 他就赚了大几十两, 赚了钱他也没乱花,学着常恩的法子,如今他也置下了两处小宅子一并租出去, 一年也有二十多两的收入, 在府城也算扎下了根。


    宫中


    忠心可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常恩要来看他。他自从当了这个总管太监,就有操不完的心。


    当初千挑万选投到六皇子门下,他以为在六皇子身边伺候,钱多事少,远离纷争,能安稳混到年老出宫。


    可后头发现宫中哪有什么净土,但凡流着龙血,便注定逃不开这夺嫡的漩涡


    这几年他殚精竭虑, 就怕六皇子冒尖,招来更多的明枪暗箭。可六皇子的母妃宁嫔,最近却反其道而行之,频频让六皇子在皇上面前展露才学,刻意博取圣心。


    也正因这番刻意经营,陛下见六皇子聪慧敏思,愈发喜爱,感念宁嫔抚育有功,一道圣旨,竟将她晋为“宁妃”。


    他冷眼瞧着,宁嫔的心思越来越重了,尤其是原来太子的不二人选,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前段时间传出好男风,圈养男宠丑闻,惹来皇上厌弃后,宁嫔似乎也在觊觎那无上荣光的宝座。


    更要命的是皇上对六皇子也格外不同,这几年宫中虽又添了两位公主,可皇子却无人再诞下,六皇子仍是皇上膝下最年幼的孩子。


    民间常言,小儿子是爹娘的命根子,这深宫内苑,亦是如此。陛下对这位幼子亦有偏爱。


    年幼的皇子,没有根基却野心勃勃的母妃,再配上皇上的偏爱,便是站在了悬崖边儿上了。


    每每一想,忠心就愁得晚上整宿睡不着觉。但宫人都赞他眼光独到,跟对了主子,如今风光无限。


    是风光无限啊,悬崖之巅可不就风光无限嘛!可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这日宁妃带六皇子去永佑寺上香祈福,忠心作为总管太监自然跟随左右。


    于殿前祈福后,宁妃有些累,就在永佑寺后院静室休息,这是妃嫔专属休息的地方,若不是贴身伺候的,闲杂人等都不能进来。


    忠心安置好六皇子后,来到静室。见四下无人,忠心跪下道,


    “娘娘,奴才有些话,今日在佛前不得不说。”


    “哦?你倒说说,有什么不得不说的。”宁妃姿态闲适的问道。


    “如今二皇子倒了,其余皇子看似都多了几分机会,可奴才斗胆说一句——


    这条路,殿下走不得。这是一条绝路。”


    见主子面上不信,他一一分析道,“殿下年纪尚幼,与那些早已长成、根基深厚的皇兄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娘娘您亦无母族支撑,无外戚依仗。


    您与殿下虽得陛下偏爱,看着花团锦簇,风光无限,实则是被架起来的靶子。”


    “哦?原来在忠心你眼里,本宫这么软弱可欺?”宁妃低眸看向忠心,眼神晦涩难懂。


    “娘娘,奴才从未觉得您软弱,相反奴才觉得您有手段,有谋略,若把后宫比作行军打仗,您可当——上将军。


    可宫墙之内的风云您尚能周旋,那宫墙之外,是由不得您的。


    历来争斗,专挑弱处下手,您有勇有谋,可您的母族势弱,必然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轮番打压,到时候您会被死死掣肘。


    而且恕奴才直言,若执意相争,无论成败,娘娘走的都是一条死路。”


    宁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忠心,你可真的什么都敢说!你不怕本宫赐你死罪?”


    “奴才如今就坐在这艘漏水的船上,早死晚死都是死,主子若是能听进去,奴才就是死,也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你倒说说,本宫怎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忠心又叩首,郑重道,“奴才在御花园当了十年差,虽然活没干多少,可前朝后宫的故事让奴才听了个齐全。


    若是殿下成了,主少国疑,母壮权重。前朝的教训摆在这里,陛下必会赐娘娘殉葬,以保幼主江山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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