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断在一旁已候多时,见少主终于问起,马上凑近两步低声回道:“酌光哥生气了呢。”
周幸纳闷:“他又怎么了?”
自陆酌光醒来已经有五日,那天周幸亲手将玉竹挂在他脖子上后,他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能掏心窝子的话,且因重伤缠身,精力不支,很快又昏睡过去,这几日一直都在专心养伤,而周幸也忙活正事,早出晚归,两人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不过其他人皆已清楚他病中不得动气,也不想担起个将他气死的罪行,所以多有忍让,连袁察这个惯常嘴贱的人都不去招惹了。谁知道她就出门一个早上,故态复萌,难怪方才进门时这几人都安静如鸡,原来是等着她来断这场官司呢。
钱不断说:“今早起来,酌光哥出来晒太阳,提了笔墨在院中练字,袁哥从旁路过时说他浪费好东西,写的字拿去给狗看,狗都看瞎眼。二人争执两句,酌光哥就捂着心口回房去了。”
周幸眸光一转,望向檐下蹲着的袁察。
“实话还不让人说了?老子活了半辈子,黄土埋半截的人,嘴里说不了阿谀奉承的瞎话。”袁察刚塞了一口饭,鼓着腮帮子辩解,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他那字,谁见了不说丑?用的还都是上好的笔墨,要我说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得了,净瞎费工夫。”
周幸只觉得脑仁疼。苍天可鉴,袁察这话倒是没有半句虚言,许是在塞外好的笔墨不多见,幼童习字都是拿烧过的树枝或是锅底的黑灰,袁察看见那些雪白的宣纸上全是鬼画符,应当是也有些心疼。
但是陆酌光这人,平生两大绝不可冒犯的东西,一个是他的字,一个是他秀才的身份——对自己没有的东西视若珍宝,维护得十分积极。不过话说回来,他总是那么勤奋地练字,还能维持一手烂字多年,也挺不容易。
周幸思来想去,实在断不了这个案子,于是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忙活,起身进了陆酌光的寝房。
这房舍不大,位置却极好,东西两面都开了窗子,一整天都能明媚亮堂,而他又有点香的习惯,不论何时进门空中都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此刻陆酌光正坐在东窗之下,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纤尘不染的衣衫上,衬得一黑一白极是分明。阳光大肆洒在他的身上,描出俊丽的眉眼,从乌发到雪衫,一切都好似发了光地亮着。
他脖子上的玉竹,从前周幸藏在衣襟里,现在他偏要戴在衣裳外面,让所有人都看着。
依他那双敏锐的狗耳朵,应是院里所有人中头一个知道周幸回来的人,但他分明听见了周幸进门的动静却不抬头,仿佛对手里的书卷钻研得认真,这模样都不像是只对袁察生气了,恐怕连她也气着,大概又是觉得她心有偏颇、包庇下属之类的。
周幸看了他几眼,也没急着凑过去说话,而是来到桌前取了一张信纸,随后动手研墨。沙沙声响在寂静房中回荡,陆酌光抬头望去,见周幸已经坐下提笔,认真地开始写字了。
周幸写字可不容易呢,上回他不仅被那凶残的腌鱼攻击,还中了毒瞎了眼差点让周幸一刀捅穿了心口,如今为了包庇她那嘴贱的下属,又祭出了这招,陆酌光心生不满。但周幸不理会人,进了门就坐在桌子那头,他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说话,也有些坐不住。
他先是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起身在房中踱步,走着走着就到了桌边,目光落在周幸的纸上,只见俊逸潇洒的字跃然于笔墨之间,既没有困于方寸,也不显杂乱无章,实在是难得的妙笔。
刚看了两眼,周幸就停了笔,夹着信纸递给他。
陆酌光看她一眼,接过来一读,发现是她擅改的一句情诗:“有美一人,文秀俊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倒是有些猝不及防,京地的才子佳人素来内敛,哪有什么动辄就写情诗的坏毛病,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喉咙滚了几滚,才折了信纸道:“周姑娘真是文采出众。”
周幸仿佛就等着这句话,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那岂不是正好,我记得陆秀才说过喜欢腹有诗书的女子,如今我可适配陆秀才的喜好了?”
陆酌光一手拎着书,一手捏着信纸,半晌无言。他盯着她笑意吟吟的眼睛,有一刹那像毫无防备地踏进去,然后被溺沉其中,叫他四肢桎梏,心也沉沦,挣扎不动了。
“你想学字,我可以教你,我幼时可因为练字挨了不少戒尺呢。”周幸探手将他手中的书拿过来,随意地翻看着,却见那书中之字行云流水,矫若惊龙,竟与她的风格有些相像。她翻到最前头,在第一页的角落处寻到了名字:陆驰。
这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但被保养得极好,纸张未有任何破损,唯有字迹稍显褪色。周幸对这个也姓陆的人有些警惕,觉得不是巧合,便问:“这是谁的?”
陆酌光回神,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起来顺手揣进袖中,缓声道:“我幼时被街边一个乞丐所捡,旁人叫他老陆,从前不知遭遇了什么,右手断得彻底,使不上力气,教我写字时连树枝都拿不稳,教出了我如今这一手字迹。他在死前才告诉我,他本名陆驰,表字怀霄。长大后我多次探听,才知他是苏州人,当初来京城是为了参加殿试。他获罪后牵连了家人,早已家破人亡多年,后来我也只在苏州的书肆里找到一些当初他为补贴家用抄写的古籍。”
“我先前尝试过,但怎么也练不好他断手之前的字,索性便一直练他后来教我的字。”陆酌光的眸光有些怔忪,思绪像是回到多年前,淡然得像毫不在意,“他死得太干净,唯一留给我的就只有一文钱和这一手字。”
周幸缄默不语,忽然起身将桌边堆叠的纸拿起,一张张地看。那都是陆酌光今早忙活的成果,虽说被袁察笑话,他也并未扔掉,一股脑地放在桌上。
她从前只觉得陆酌光提起笔就开始乱写,大有一种写完后立即拿去降妖除魔的架势,而今再看,才发现他果然是在认真练字,一张张仿的都是他那一手怪异的字体。
她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尤其是在想起曾经笑话他写的字还没牛蹄子里夹根笔写得好的画面时,更觉得胸腔里叫“良心”的那个家伙被打得狂吐鲜血,声声讨伐:“不好了,不好了,让你笑话人家,这下我要受你所害,一命呜呼了。”
时间和人都是往前走的,但总有一部分会被刻骨的遗憾裹挟,无可奈何地留在过去。陆酌光怪得标新立异,他执拗地想留住那些东西,哪怕会因此被人笑话。
周幸搁下纸,行到陆酌光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往他指骨上摩挲,不说话。陆酌光垂着眼帘看她,眸光从她的眉毛往下,细细密密地端详。她的双眼像覆上一层朦胧的情绪,恍惚不清,在这毫不设防的时候,陆酌光得以很轻易看穿她的心思,便又低声似呢喃,“但是这其实什么都留不下,对吧?”
长久地静谧过后,周幸才开口,低声道:“日后不会有人再笑话你的字了,我保证。”
陆酌光的黑眸荡着几不可察的轻笑,慢慢低下头向她靠近。周幸察觉到他的意动,炽热的呼吸拂在脸上时,她搂着他的颈子往下拉,仰起头迎上他的唇,吻在一起。
院中仍是各自忙碌的光景,袁察吃完了饭正在训黑羽,钱不断则搓洗衣裳。这个赚钱天才以每件十文钱的价格包揽了所有人的外衣。寂静许久的房门突然打开,周幸从里面走出来,众人同时望向她。
她的脸是一贯的苍白,唇瓣却比进去时多了些许红润亮泽,衬得眉眼都添了几分精神气儿,活生生的了。陆酌光则推开了西边的窗子,支在窗口往外看,眼瞅着神色舒朗,应是余气尽消。
钱不断心生敬佩,只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少主摆不平的事了。正想着,就听少主唤他,他赶忙将手上的水渍蹭干净跑过去,见周幸拿出一张细长的纸条递来,上方是她亲笔所写:“问公爷安,余少利器,乞借宝刀一用。”
周幸道:“墨迹干后,寻个卷筒装起来,过几日送至荣国公府。”
钱不断领命,问:“少主,荣国公会借给咱们吗?”
周幸轻眯双眸,轻浅一笑,满不在乎地哼笑:“这老东西精明着呢,他没有理由不借,况且他身处如今的境地,哪还有得选。”
钱不断不再多问,晃干了墨迹揣入怀中,转头去找卷筒装信纸。周幸负着手站在檐下,朗声道:“你们都松泛好筋骨,莫疏了功夫,过几日动手时要卖出十成十的力气,让京地的人好好看看咱们在塞北练的一身本事。”
几人应道:“是。”
周幸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今后所有人不准再笑话陆酌光的字。”她转头望向袁察,肃声说,“尤其是你,先前免了你鞭刑不是纵容你内斗,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再不改,必严惩不贷。”
袁察对少主这一心被妖人蛊惑的状态痛心疾首,却又不敢不应,低头应道:“属下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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