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39页
    恨她花了那么多年,明明算计好了一切,他偏偏要做例外。


    可浓烈的恨意又催生了浓烈的恐惧,她几乎是弹起身,飞快拧干了布给他擦血,俯在他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低哄道:“别生气了,对不起好吗?我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我那么喜欢你,自然要跟你在一起,怎么会让你自己留在京城?”


    “我知道你不是短命鬼,你只是生病了,哪有那么轻易就死掉啊?”


    “你练得这一身好本领,当然要大显身手,你不是说了要救天下吗?快点好起来吧,什么都还没做就去死,这像话吗?”


    “我不会让你死在京城的,就算是最后你只剩一捧白骨,我也要把你带回塞北。到时我就不治病了,你知道我病重,不治应当也没个几年活头,很快就能去陪你,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行不行。”


    “你要是这么死了,我余生的日日夜夜都要恨你。”


    “不过是一个虫子,有什么不能解的?我就算是走遍西域,也能找到救你的方法。”


    “陆酌光,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别死好吗?”


    周幸将额头抵在陆酌光的额上,说到最后只剩下低声呢喃,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有滚烫的泪从眼皮子里溢出来,顺着鼻梁落下去,一滴滴落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阔别眼泪已有多年,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爹娘的空坟前磕头的时候,今日却让陆酌光这个恶人所害,不甘不愿地流出泪。


    脑中好似蒙了一片雾,周幸在雾中跌跌撞撞,又看见北虏人举着父亲的头颅欢呼,看见母亲万箭穿身静静躺在马车里,看见那些为了救她一个一个义无反顾舍出性命的故人。周幸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多煊赫的人生,多厉害的人物,死亡降临也不过一瞬间的事。天地不仁,从不厚爱任何人,更是待她苛刻,以至于她所深爱的、所在意的人,都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从她生命中离开。


    甚至不给她好好道别的机会。


    “就当我求你。”


    第87章 宝物易主 “那句话,


    这场大雨来势汹汹, 尽管不招人待见却还是死皮赖脸地下了三日,到了后来像是稀汤寡水,淅淅沥沥地不肯停歇, 算是让老天痛快地哭嚎了一场。


    李言归在迷蒙的睡意里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本来浑身懒意本不想动,但那声音持续不断, 令他难以再安然入睡,于是睁开双眼用严厉的目光震慑发出声音的人。


    雪晴放下了嘴里的饼子, 鼓着腮帮子期期艾艾道:“言归哥,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李言归此刻可没有半点心情吃东西。因为手筋被挑断的缘故, 他不得已从赵府逃走了,也不能回无常司, 毕竟从前跟着陆酌光混的时候树敌颇多, 只不过那时一人是令主,一人是左使,且手中的刀硬, 敢找麻烦的没几个。眼下他双手被废, 莫说是拿刀,就连拿筷子都成问题,如若莽撞地回去,等同找死, 只能找这些鱼龙混杂之地隐匿行踪, 躲藏起来。


    这间屋子是他半年前从郸玉回来时租的, 躲清静时便来此休息,但因当时手头拮据,所以环境和条件都极差。屋中除了床榻和桌椅之外再没别的东西。若是雪晴和月明姐弟俩打地铺睡在地上,这屋子还勉强有下脚的地, 但前几日的夜晚,雪晴又背回来一个孩子。


    那日大雨滂沱,她淋透了全身闯入门,哭得凄惨无比,背上还有一个断了双脚的孩子。她湿哒哒地往地上一坐,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说:“这死小孩杀了师父……我想杀了他,但是他好可怜,他说自己爹娘和奶奶都被害死了。他脚还被砍断了,我不能把他丢在雨里,他太小了……言归哥,你杀了他吧,他杀了师父,你给师父报仇!”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她自己下不了手杀的人,背回来特地让他杀?况且陆酌光是叛徒,还废了他一身功夫,他为什么要给这恶人报仇?


    李言归被吵得双耳嗡鸣,板着脸让雪晴把小孩送出去,随便找个地方扔了,但雪晴明目张胆地违背了他的命令,并未照做。


    那小孩就在墙角里缩着,时常低声嘤咛着哭,哭累了就睡过去,偶尔吃几口饼子。李言归不管他,大多时候都是月明在照顾,而雪晴则早出晚归,数次去金玉坊悄悄看望师父。


    陆酌光究竟有没有死,她还下不了定论,只记得雷光大作的夜幕里,她看到这孩子将一柄刀刺进陆酌光的后背。


    彼时的陆酌光已经意识模糊,几近昏迷,雪晴将随身带的药一股脑喂他嘴里,让他撑着一口气指了金玉坊的住处。雪晴便冒着雨将他送去了金玉坊,但不敢露面,只藏在暗处偷偷看着几人将他搬进屋里,结果三日来都没有半点他醒来的消息。


    想到此,雪晴面色忧愁,连带着手里的饼子也干噎难咽,满腹忧愁道:“言归哥,师娘那边不是有很厉害的医师吗,他们会救好师父的对吧?”


    李言归正与那残足小孩大眼瞪小眼,头痛不已,严厉地威胁:“雪晴,这孩子你从哪捡来的就扔哪儿去,别让我说第十遍。”


    雪晴道:“言归哥,他是吉祥包子铺窦奶奶的孙子,家中人都死了,若是把他扔出去,他也一定会死。况且他险些杀了师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为师父报仇呢。”


    姐弟俩一条心,雪晴一说话,月明就开始抹眼泪,也不知是哭师父,还是哭这可怜孩子。


    李言归望着屋内低头抹眼泪的三人,不由在心中真诚地发问:老天啊,你对我的考验还没结束吗?


    “你睁眼看看,我废了双手,你弟弟是个哑巴,如今你又带回个双足残缺的小孩,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济世堂吗?那我干脆把银子都给你,你开个专门收养身体残缺的善堂,成天养着那些废人得了!”李言归越说越气,抬手把腰上的钱袋勾下来甩在桌上,颤颤巍巍的手抖得如八旬老人,冷声道,“谁见了不称赞你一句活菩萨在世!”


    雪晴被训了一顿,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随后她瞄见那一包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睛骨碌一转,忽然一个纵身扑过去,飞快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再一翻身就出了屋,扒着窗口对李言归道:“言归哥,我早就觉得你该吃点好东西补补了,但是苦于囊中羞涩买不起,今日你慷慨解囊,我这就去买些荤的,给你补身体。”


    “你回来!”李言归气得双眼发黑,感觉要晕倒,想掐自己的人中清醒清醒,却奈何双手正废着,使不上力气。月明便起身靠过来,将钱袋重新系回他的腰间,又是拍拍他的胸膛,又是查看他手腕的伤势,打着手势安慰他莫生气:姐姐是想让你早点恢复。


    李言归道:“你去砍死你师父,我立即就能恢复。”


    月明撇撇嘴,心道我哪有这能耐,于是又摆弄双手:别恨师父,师父是想让你活。


    十几岁的孩子都能看明白的道理,李言归岂能不知?他不够聪慧,肚子里那三瓜俩枣的计谋也拿不出手,唯有一身功夫和忠心能派上用场,所以陆酌光挑了他的手筋,强迫他退离赵执左右,此后京中再如何斗得你死我活,他也没有了参与的资格。


    如今只能忙着东躲西藏,防备仇家上门,还要被这三个小的折磨。


    他转头,顺着窗子往远处的天际眺望,放晴之后的夕阳格外美丽,像嫣红的墨打翻在雪白的宣纸上,被水晕开后一层层荡漾着。他凝望许久,才道:“不管你师父死没死,周幸都不会放过无常司,她若出手,必是赶尽杀绝。你今夜就回去把全身家当收拾好,若能从别人房中顺点银两、令牌出来是最好,回来时谨慎些,别让人跟上了。”


    月明离去后,房中只剩下了李言归与孩子二人。幼小的孩子畏惧他的肃沉不敢再哭,许是空荡荡的裤脚漏风,月明给打了两个潦草的结。他看起来胆子极小,已经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团,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警惕地注视李言归。


    屋舍很小,走个来回不过十来步,李言归坐在椅子上望着他,那目光好像穿越千万里和二十年的光阴,看见了当初像羔羊一样被拴着脖子,卧在屠刀边的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这孩子还有勇气举起刀给仇人一击,而当年的他滚在亲人血液泡满的泥泞里,只敢哭着求饶。


    但是每个人都要因自己的错付出代价,背负业果,哪怕是一个幼小的孩子也不例外。世道多艰,大家都不好过,才公平。于是李言归面无表情道:“你的仇人不是陆敛。当初你家里那铺子濒临关门,是陆敛拿出毕生积蓄将铺子盘下来继续供你家经营。多年来包子铺一直在亏损,是他拿了所有钱养活了你们一家人。你和你兄长脖子上挂的银锁,也是他在你们出生时所赠。”


    细究起来,他们一家人的确也是被陆酌光的背叛牵连,但若论仇人,万万数不到陆酌光的头上。当初陆酌光花钱盘下铺子的时候,他就以好言相劝,早早对那不能盈利铺子放手,但他未听,所以此人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完全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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