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38页
    陆酌光自然不认识。


    老陆指着它道:“此字念‘命’。”


    “这个字可厉害了,世上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在写它。有人写得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有人写得不好,穷困潦倒,坎坷凄苦。但好坏也无妨,只要能将此字写得精彩,也不枉来人间走一遭。”老陆大约是短暂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前半生,苦笑道,“我没做到,此生也就这样了。”


    他又转头望向陆酌光,也不管这个三岁的孩子到底听不听得懂,很是郑重其事地问:“你呢,日后想把这个字写成什么样?”


    显然,老陆的“命”字写得并不好,每一笔都曲折万分,以至于不成字形,相当丑陋。他将木枝塞在陆酌光手中,再以自己粗粝的大手拢住他的小手,说:“来,我教你写。”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命这个东西,你越是畏惧,它就越是软弱。若要写它,万不能顺着它,必要一笔一划,拼尽全力,让竖是竖,撇是撇,写出风骨,才能将‘命’字写得漂亮。”老陆在他耳边碎碎念,在他的带领下,又一个怪异的“命”字诞生了。


    这是陆酌光写的第一个字。他看了又看,忽然张口,以稚嫩的声音说道:“命。”


    “哟,你小子不是个傻子呀?我还以为你是天生哑巴不会说话呢!”老陆万分惊喜,丢了树枝将他抱起来,“快,再说两句话给我听听,叫我爹,我是你爹知道吗……”


    老陆想在“命”里写上密密麻麻的天下人,但他失败了。于是陆酌光承其遗志。然而许是当初教他写字的人本身写得就不好,因此他也学得歪歪扭扭,到底也没能写得多漂亮。但好在,他的“命”字落下的最后一笔里,有个周幸。


    周幸能从死局中活下来,能令埋在金矿下的尸骨重见天日,令大运河的贪污昭示天下,远隔千里亦能运筹帷幄,掌控京中风向,使朝堂风起云涌,君臣离心。


    她还有一手妙笔好字,定能将“命”字写得举世无双,容得下世间万民,或许也会短暂地容得下他。


    “你帮我拿回来啦?”梦中的周幸得到玉竹后,露出开怀的笑容,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对他道,“酌光,谢谢你。”


    陆酌光定定地望着她,心满意足的情愫在胸腔来回荡漾,他问:“你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周幸将它握在手中,捧在心口,那双酷似琥珀石的眼睛满是雀跃,看起来极为漂亮,令人意动。


    陆酌光也跟着笑起来,并且索取报酬:“那你亲亲我。”


    周幸上前来,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个吻,退开时,她又问出那句话:“陆酌光,你随我去塞北好不好?那里疆土辽阔,天高地远,风景甚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陆酌光的心怦怦直跳,应答的话脱口而出:“好。”


    他牵住周幸的手,正要往前走,脚下的土地却忽而裂开,径直将他与周幸分隔两头。他想跳过去,却不知怎么的,身体难以动弹,脚下扎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裂缝迅速被撕开,眨眼变作万丈沟壑,横亘在二人之间。他看着远远立于对面的周幸,着急地想找地方过去,却听周幸说:“别忙活了,你就算能过来又怎么样?我可不会带一具尸首回塞北。”


    陆酌光努力去看周幸的脸,却只看到满目的冷漠。


    “你这个短命鬼,明明没有多少活头了还要许诺于我,看来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骗我感情,做薄情寡义之人。”周幸冷冷地说,“反正你都要死,何不死在京城,与你爹埋在一处,他日去了塞北我连埋你的地方都找不到。”


    陆酌光有些不舒服,想起来这是一场梦,便争辩道:“我没有答应,也没想骗你。”


    周幸却道:“没答应那就最好,我收回先前那句话,你就好生死在京城吧,待我回了塞北,自有人排着队地向我求爱,我可不想把余生耗在一个短命鬼的身上。”


    简直岂有此理,她怎么能这么说?他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为何不能,你是什么人?”周幸满不在乎地一笑。


    “我为你,我为你……”陆酌光急着争辩,“我为你拿回了玉竹。”


    周幸却说:“那本来就是你弄丢的,你拿回来理所当然!”


    陆酌光有些伤心了,不明白周幸为何这样对他:“我都快死了,你也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周幸看着他,眼神已经完全陌生,像看着一个厌恶的人:“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陆酌光猛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烈的痛楚,好似淬了毒利刀捅了进去,反反复复地刮绞,饶是他天生对痛觉不大敏感,仍被这种痛意折磨得凄惨,只觉得心口的软肉被刮得稀巴烂,喉咙充斥着鲜血,腥味遍布口鼻,他几次三番想要压制,但是太难受了,痛苦至极,最终还是一口喷出。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溅在白皙的鼻尖和脖子上,像一颗颗赤红无比的朱砂痣。


    “少主,可以了。”隗谷雨捏着陆酌光的脉搏,感受到微弱的跳动,道,“有生机了。”


    周幸泄了一口气,瘫坐下来,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从水盆里拧出一块布,并未去擦拭头上的汗,而是低下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陆酌光脸上、嘴边、脖子处的血一一擦干净。


    麻布在水里摆了三四道,原本澄澈的水也被血染上浑浊,陆酌光的嘴角却仍有血线溢出。周幸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也算不上明朗,眉眼沉沉地拧着,一言不发地为他擦洗脸——陆酌光爱干净,每回杀人都不穿白衣,且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脸擦净,若是这些血干在脸上,他醒来怕是会不高兴。


    隗谷雨瞥了一眼不停忙活的周幸,又收回视线,看着陆酌光的胸膛。分明方才还平静得了无生气,现在却不停地起伏了,他不由失笑:“看来真是气得不轻,这点心胸竟也能派上用场了。”


    周幸把布扔进水盆里,低声问:“他现在状况如何了?”


    “不能确保有活路,但方才这一口血吐出来,有了救治的机会。”隗谷雨往他身上下针,因见惯了各种生死边缘的人,他的心情毫无起伏,“他伤势极重,失血太多,背后的那一刀几乎要命,换作寻常人早就死了,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已是万幸。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偏身躲了些,没有刺中心脏,否则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周幸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又高高吊起,一时难以进行自然的对话,坐在床边不停深呼吸,紧握拳头压着不停颤抖的指尖,好半晌才涩声道:“能救就行。”


    隗谷雨掀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直言不讳:“就算救醒了,也没个几日活头。”


    周幸盯着陆酌光昏迷的脸,失神道:“他体内的巫,连你都解不了?”


    “这种东西我都未曾见过,应当是早就失传许久了,约莫是前朝皇帝为了清剿这些塞外邪族下了苦功夫,只是不知怎么又让人给炼出来了。”隗谷雨连连摇头,“我看那种邪物喂人身上得死个十成十,也是这小子命大,活下来了。我最多让他多活几个月,除非有专门的解方,否则什么药都没用。”


    他利落地下完针,起身将用具收拾,道:“我让惊秋熬上药,拔针之后灌给他喝,能喝得下就能醒,喝不下就等死了。”说罢,又见周幸垂着头,面容沉郁,便劝道,“少主,人各有命,强求不了。”


    周幸此刻什么话都没力气说,摆摆手算作应答。隗谷雨背着医箱出了房,反手闭上房门,打发门口站着的钱不断和莫惊秋二人去抓药。


    大雨未歇,雷声不再震耳,而是低低地在天穹里滚动着,吵得人心烦。一束火光在静谧的房中幽幽轻摆,照在二人的身上。陆酌光尚在昏迷之中,周幸守在他的床头,轻闭着疲惫疼痛的双眼。


    自从陆酌光这副模样出现在门口,周幸就一刻也没放松过神经。即便她往日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看见陆酌光身上那些伤口时也不由觉得刺目、惊心。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房中,看着隗谷雨、莫惊秋二人为其止血包扎,听见他说陆酌光脉搏微乎其微,已无法再救,不如让他安宁地死。


    那一刻,她像一脚踩空,跌下万丈寒潭,失重和寒意令她几乎窒息。她的脑中不停闪出陆酌光那双毫无光彩的双眸,玉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出尖锐的痛意,却不及她心头万分之一。


    她听见自己语气冷酷,掷地有声:“救,在他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就算是让他受尽折磨,也要救。”


    好在他也不是一心寻死,向生之意吊着他,以至悬崖勒马,方才的一口血为他搏出生机。忙活了一夜,周幸尚无半点睡意,浑身失尽了力气,此刻静静地听着陆酌光轻浅的呼吸声,谨慎地确认他还有气息,还活着。不得安宁,不得安宁——真正被折磨得凄惨的另有其人,哪是这个重伤濒死的混球。


    约莫又是在梦中生气,陆酌光的呼吸一紧,双眉微微蹙起,唇边溢出了鲜血,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淌。周幸抬头见了,当真觉得就此恨上了陆酌光,恨他擅作主张,将自己作弄得半死不活,而今随时随地就要断气。恨他隐瞒身上的巫毒,不肯对她交心,一声不吭地舍下性命,就为了抢回玉竹。恨他本事通天,恨他令人心动,恨他让自己念念不忘,提心吊胆,恨他身上数不清的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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