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12页
    哪里有什么岭王私运甲胄入京,意图谋反,这分明就是一艘各地大商户合送财宝及地方官员私扣赈灾银米行贿,又挂靠在荣国公名下过钞关而进京渡的赃船!


    崔慧沉声:“船上无人?”


    “甲板外侧的水舢俱已消失不见,船员应是在靠岸前乘水舢逃走。”


    “今夜风急,此时出船恐有性命堪忧,暂且不追究那些无名小卒。”崔慧将书册“啪”地一合,眸光锐利地落在船上,“所有人不得懈怠,天亮前就将这艘船究竟有多少东西查点清楚。”


    大起大落之下,齐煊一身淋漓的冷汗浸透衣衫,浑身软得像抽走了骨头,双耳开始模糊不清。


    一切咆哮的风声浪声都在刹那间远去,齐煊只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血液烧了一把火,沸腾喧嚣。恍惚之中,他仿佛又听见临别前周幸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所说的那句话:


    “王爷只管信我。”


    齐煊一生平庸,看走眼过无数次,因而种祸因,结祸果,至如今这般地步怨不得别人。唯有这次他不敢懈怠,攥着那封无头无尾的信翻来覆去地想,最终决定信任周幸,只身前来京渡接船。


    幸好,他豪掷一赌,并未赌输。


    “朝堂上乌纱蒙尘分邪正,


    津渡边流水藏垢混伪真,


    名利一枕黄粱梦,


    巧算难逃缠祸身——”


    周幸又在哼戏。她并未正儿八经学过唱腔,因此便是想起哪句唱哪句,荒腔走板,上下乖离。


    她提着一壶酒,慢悠悠地晃到院中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闲适惬意。院中正热闹,陶缨手巧,正十指翻飞地编织一顶帷帽,此次进京她不再随行,而是将留在泠京静候佳音,因此想将此物当作送别之礼赠予周幸。


    莫惊秋则押着钱不断蹲在地上分拣草药,概因方才钱不断风风火火跑进来报信不慎踢翻了她的药罐,被她大骂一顿,此刻只能撅着屁股干活。


    萧涉川抱起他的心头挚爱,来来回回地锯木头,给自家少主的唱腔捧场。袁察正在挨个给黑羽喂食,隗谷雨则倒腾自己的烟草,各有各的忙活,好不热闹。


    劫船那夜燕决伤势最轻,至今日已经完全恢复,像根柱子一样立在檐下,坚持不懈地要求陆酌光与他切磋。他翻年便十八岁,一门心思练武,苦于从未遇见功夫比他更高之人,如今前有在郸玉时两次败于李言归手下,后有几次切磋陆酌光在他喉咙上画的几笔,于是一下子像是找到了人生目标。前几日周幸勒令过他伤势未好全不得动切磋的心思,现在方一痊愈立即守在陆酌光身边,提出请求被拒绝后也并不离开,只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他,用目光施以压力。


    陆酌光快要受不了那二胡传出的半死不活的声音,尽管往耳朵里塞了棉花也被折磨得不轻,不耐烦道:“你去将那听了让人短寿的东西砸了,我就同你过几招。”


    燕决二话不说,飞身上前以刀挑断了二胡仅有的两根弦,只听一声尖锐的音律,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萧涉川瞪着眼睛,不敢相信他的心头挚爱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去世”,气道:“臭小子,你疯了吗?”


    燕决饱含歉意地低了下头,随后又立即跑回陆酌光身旁。


    陆酌光摘下耳朵里的棉花:“无常司的交手从不用墨笔,切磋可以,但我要用刀片。”


    燕决没有半点犹豫,立即点头:“可以。”


    一旁的周幸却突然开口:“不行。”


    陆酌光应声偏头,视线落在周幸的脸上。院中人多,他不好众目睽睽一直盯着周幸,先前就多看了两眼便被那养鸟的老东西污蔑他有非分之想,于是只得等周幸说话时才能正大光明地投去视线,停顿片刻后才收回:“那看来就是切磋不成了。”


    少主发话,燕决不敢不从,垂头丧气地走了。


    陆酌光今日又着一身白衣,此人喜好洁净,不管何时,置身何地,都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相比于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袁察,身上裹块破布就能出门的隗谷雨,以及经常在地上打滚毫不在意衣裳脏污的钱不断,陆酌光即便只着素衣,也足够令人眼前一亮。


    周幸用手支着下巴,一如软骨头的懒散姿态,因着心情颇佳而疏于对自己的节制,频频将视线落在陆酌光身上,直到钱不断晃到她面前挡住了视线。周幸一抬眼,看见此人又在挤眉弄眼地作怪,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便“啧”了一声,嫌弃道:“你没事做了?”


    钱不断一副欠抽的模样:“老大,你老是往哪看呢?是想坐酌光哥的藤椅了吗?”


    周幸余光看见陆酌光将脸转过来,忙低头抿了口酒,随后才反应过来,奇怪自己为何做贼心虚,就对钱不断骂道:“滚。”


    “小的是来报信的。”钱不断嬉皮笑脸。


    陆酌光仍在盯着她,难以分辨是审视什么还是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好奇。昨日周幸衣裳未能穿工整,动作间不慎扯松了衣襟敞了些颈子,就让此人以“轻浮”为由灌了一耳朵的礼教。这对周幸来说本是不足以在意的小事,但倘若置之不理,此人又要冷着一张脸不搭理人——难为一向习惯了潦草的周幸今早起来特地一件一件穿好衣裳。


    周幸低头,佯装不经意地扫了眼衣裳,又检查了尚在手上的玉扳指,见自己上下都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后,才坦荡放心地任其打量。在钱不断报信前,她道:“拿几个酒杯来。”


    钱不断动作很快,跑去将一早就准备好的酒杯捧来,放在桌上,由周幸一一斟满。很快,院中各自忙活的人也同时停下手中动作,默契地朝周幸靠拢,唯有陆酌光没动作,仍旧窝在藤椅上默默观察。


    就听钱不断道:“京城传来消息,半月前崔大人与岭王携手查获一艘赃船,船中装满赈灾之银和财宝,行贿之人拟了名册,南方各地大商户皆册上有名。此船挂靠荣国公府过钞关,进京渡,尽献于兵部尚书。”


    经刑部查证,兵部尚书贪污行贿已有数年,皆靠着天元银庄在大运河上运作,而荣国公长孙这两年也与天元银庄往来密切,此次更为运输赃物的帮凶。荣国公当朝摘了官帽请罪,皇帝念其年事已高,又信任樊家世代精忠,就称樊蔚是在他跟前长大,认其品行兼优做不出帮凶行贿之事,应是受人蒙骗,便暂且将樊蔚连同其他涉事官员一起打入狱中待办。


    天元银庄十日前被抄个底朝天,上至东家,下至伙计通通押牢问审,里头软骨头居多,酷刑一上不出半日就问了个清清楚楚,连带着其他贪污的官员也交代个干净。判决下得极快,银庄数人今日午时已经于菜市场斩首,其家眷尽数充军流放,浩浩荡荡地闹了数个时辰,至黄昏才平息。


    “兵部尚书罪证已坐实,赵执必受其牵连,荣国公长孙也下狱,如今京中满城风雨,一切照老大计划进行!”钱不断越说越高兴,恨不能手舞足蹈,当场在院中跳个舞庆功。


    周幸此计骗了太多人,连亲眼看着商船启程的万斌都一脸迷惘地上门求解。


    当日劫船过后,周幸的确令人将兵器甲胄搬上云氏商船,然而停泊在岸边的商船并非只有一艘,她则以泼墨糊了船体的刻漆,使得几艘船从外表看去完全一致,青鹰部听其指挥,将甲胄搬上了空船。其中一船载米,一船载兵器,一船则装着赃物原封不动,那日天不亮,三艘船同时启程。


    前往京渡的船因有荣国公府的名号,一路上的钞关无人检查,只查了文书便放行,得以顺利入京。载了兵器的船则挂靠司礼监掌印名下,顺着原路返回至岭南,而载米之船,则去了需要它的地方,如今应当变成粥进了难民的肚子里。


    总之周幸就是用这法子在万斌的眼皮地下偷梁换柱的,至于兵部尚书沾沾自喜,洋洋得意拦截下的那封密信,则本就是周幸托镖局送到他手上的。所以岭王有没有收到夹在书里的那封信并无大碍,只要初一寅时已至,兵部尚书必会让人在渡口守着,亲自接下那一艘载满他罪状,足以让京城彻底大乱的船。


    “来,庆功酒。”周幸将酒杯抬起,其余数人紧跟其后,桌上还剩下一杯。


    陆酌光望着那杯酒,一时没有动,却见周幸一双笑眼望向他:“怎么,是等着我去请你不成?”


    陆酌光只觉得残阳落进了她的眼中,昏黄接上夜幕,她的眸光却亮如灯火。陆酌光心生不满,认为周幸常年浸淫风月场所,已将言语和神态的分寸拿捏得精准,此刻众目睽睽她还对他这样笑,分明就是蓄意。


    但他这个经常被人诟病小心眼的人偶尔也会有包容的善良品质,因此并不打算与她计较。他起身,走到了桌边,拿起最后一个酒杯。


    周幸敛了眼底的笑意,神色变得庄重肃穆,澄明的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掠过,慢声道:“各位辛苦。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我们已经走到此地,唯剩京城里最后一场硬仗,他日尘埃落定,我们要一个不少地回塞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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