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11页
    他遍体生寒,本能地打起战栗,两股战战,身体发软。赵执的确养了一帮能人,或许当真能神通广大到察觉了他的行动,所以派人在此蹲守,只等船只到岸,再将他抓个现行,届时他无可辩驳,必定坠入万劫不复之渊!


    齐煊越看李言归,越觉得胆战心寒,当下将披风一裹,以袖掩住脸上的半张面具,佝偻着背匆忙起身,想从另一头逃离埠头。却不料他才刚动身,一阵喧闹声传来,紧接着就是足音纷杂,伴随几声低喝,齐煊忙转头望去,看见一队身着软甲,腰间配刀的士卒正快步奔来,分散了队伍后迅速拉起手中的绳子,设下临时绳关将埠头给围了起来。


    齐煊脸色白得像死在雪地里几百天,已不见任何血色,双腿也抽了骨头般软得支不住他的身体,狠狠跌倒在地。当下只觉双眼发黑,四肢麻木,那些士卒的喝声化作尖锐的吼,刺透他的耳膜,将“大难临头”四字狠狠钉穿了脑颅。


    可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幸的传信不可能出差错,她有非常严谨的手段,不知托了什么人在他常去的抄报行买了几本书,以绳子捆扎后再让抄报行的伙计交给名唤“腊梅”之人,同时还留了句暗号。伙计皆以为这位“腊梅”是哪个风月场所的姑娘,便没有主动去寻,而是把书摆在夹子上,令入店的人都能瞧见。


    齐煊进抄报行时一眼看见,询问之后知晓这东西的来由,当下就觉得那是周幸的信号,于是以“枯梅再荣”一试,伙计竟当真将此物交给他,他带回去后翻阅,果然在其中一本书里发现了那封信。


    周幸的传信没有时间,没有对象,甚至信中也没有出现任何人的信息,如此谨慎,即便是不慎落入旁人的手中,也根本无法知道这计划。齐煊还认为她此举因太过谨慎而变得冒险——如若他十天半月不去抄报行,这信就接不到了,届时还如何接船?


    但不论如何,他还是顺利收到了来信,此次传递应是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险些错过,旁人怎么得知?那么在这个时辰究竟为何会突然出现那么多兵卒封锁埠头?


    前方尤在呼喝:“府兵追查躲藏于此的重犯,今夜埠头不留人,速速离去!”


    来的兵卒不少,其他地方皆被拉绳封锁,唯留了一个出口挨个检查离开的人,阵仗十分大,原本还想着挣些快钱不愿走的力工也不敢哀声怨道,只得排着队离开。


    李言归见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将衣领拉起来遮住下半张脸,缩着头排在人群里。正在此时,忽有一人猛地狂奔起来,朝绳关冲了过去,因动作迅疾,势头过猛,还当真叫他翻了过去,拔腿就跑。


    守在一旁的府兵立即去追,绳关缺了一角,周围瞬间哄闹起来,齐煊以为这是机会,不做二想便迅速动身,也想效仿头前那人冲出去,但他才刚撞开排队的人要冲出去时,正前方就又补了一队府兵,分列两侧彻底将路封死。


    列队分开,当间有一人高坐马上,马蹄踏响,逐渐逼近。


    齐煊强行闯绳关不成,让府兵左右给按住,面具摘了下来,他仍低着头,以披风的帽兜遮住大半脸,视线里只能瞧见绣着有人翻身下马,官服的衣摆飘荡,云纹的锦衣之下,一双绣着飞鹤的布鞋停在前方。


    “王爷。”此人一开口,却是熟悉的声音。


    齐煊猛地抬头,与来人视线相对,惊颤道:“崔慧?”


    来人正是崔慧。上一次见面时,崔慧还因是否要递交殿试舞弊的名单而愁得消瘦,无人话衷肠,便约了他喝酒。彼时二人虽算不得朋友,却也有着同病相怜的难处,因此伴着酒香谈天地,谈志向,却唯独未谈以后。


    今次再见,他一身官袍洁净板正,帽翅随着步伐轻摇,埠头呼啸的狂风将其衣袍卷得翻飞不止,他却稳如泰山,一步步走到跟前来。见到了齐煊后面上也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分明就是为他而来。


    崔慧摆手,下令不再检查剩下的百姓,一并放行。待人走空,他微微侧头,低声道:“劳烦王爷再等等,寅时快到了。”


    齐煊岂能看不清眼前的情况,行至此时已是末路,他终于认定今夜计划败露,万念俱灰:“你是如何得知的?”


    崔慧较之年前前往郸玉时的模样有了大变化。诸事磋磨之下,他瘦了许多,脸上有着清晰的轮廓,连带着先前瞧着和善的眉眼也冷漠起来。之前那个只敢悄悄将看不过眼的行径记在袖书上,或是对耍少爷作派的赵恪偷偷翻白眼的小御史已经不复存在,眼下厉风大作,黑水滚滚,他拢着衣袖而立,广袖翻卷,衣袂猎猎,他却始终如山似岳,沉毅端凝。


    崔慧道:“下官接兵部尚书之令,带府兵来埠头拦截寅时泊岸的船,船里是什么,王爷当心知肚明。”


    疯狂晃动的光从他的眉眼掠过,当初公堂问审的旧景再现,那双锐利的眼睛几乎钉穿齐煊的骨骼。他此时才发现,唯有站在崔慧对立面时,才能感受到他风骨里的锋利。


    齐煊怔怔地望着他,张口数次未发一言,最终只道:“我曾以为,我们会有一路同行的机会。”


    崔慧垂下眼皮,淡淡道:“王爷,下官是御史出身的读书人,亦是大齐朝廷的臣子,所言所行皆是为家国效力,为圣上尽忠。若王爷守分内之职,你我当然可以同行为友,但王爷若是执意与大齐安定背道而驰,下官也只能照章办事。”


    齐煊痛苦不已,巨大的失败和绝望笼罩了他,恨意滔天之下,他拔声喊道:“你是非不分吗?我这是在救大齐!”


    “平内乱,息天灾,稳固山河,铲除乱.党。”崔慧静静与他对视,狂风之中,他决然得像是再走一条破釜沉舟之路,“我也在救大齐。”


    齐煊心中涌起无边怒火,冲撞得满膛痛楚:“朝廷已经根深蒂朽,鱼烂土崩,你的法子没有用!唯有釜底抽薪,方能看见希望!”


    崔慧道:“下官不懂那些,只知崔家世代忠良,誓不为逆,这是祖训。”


    齐煊望着他坚毅的神色,忽而觉得可笑。少年时他尚有斗志,后来被打折了脊骨,弯了十年也不敢再抬起头。后许奉血洒郸玉,既作尖刀,又作春雨,斩碎他的窝囊,复苏枯死的腊梅,于是齐煊站在周幸面前时点了头,决定重拾斗志,再试一次。


    可结果仍是如此,依旧如此!


    失败与平庸贯穿了他的半生,齐煊无端地恨起自己,恨起苍天。分<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廷朽弊已极,沉疴积弊,他心系万民,一腔赤诚却屡次败于那些奸佞群小,作恶之辈,使得泾渭不分,善恶莫辨,这世道,这天道,何以不公!


    铜锣鸣响,津鼓震声,寅时已到,船准时靠岸。崔慧迎风而立,望向无边无际的夜幕,似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王爷,船到了。”


    齐煊被狂风吹得面皮麻木,他自嘲地冷笑起来,满心绝望地闭上眼时,脸上一行热意滚下。


    周幸,你不是说过这次我们会赢吗?


    第68章 计出万全 “王爷只管


    船未点灯, 完全融于夜色,甲板上更是不见任何人影,在狂风咆哮不止, 河浪肆意翻滚间显得极为蹊跷,又过分谨慎。一待靠岸,府兵便蜂拥而上, 点起的灯笼飞快游蹿起来,如隐入黑水中泛着萤光的游鱼, 一时间甲板、船舱等地方皆亮起灯火,将整艘船给照亮, 得见真容。


    这艘船十分庞大,船身泼了墨, 将原本的刻漆掩盖得结结实实, 单从外形看应是商船,但并未插牙旗,一眼望去难以辨别此船来历。


    崔慧立于岸边, 静静地等候府兵探查。而齐煊则被押在他的身旁, 前后皆有带刀府兵把守,船已经行到眼前,似在宣告这功败垂成的末路,齐煊无可奈何, 只得眼睁睁看着府兵的灯火将船逐渐点亮。


    约莫一刻钟, 便有府兵飞奔而下, 跪至崔慧面前,将两手一抱高高举过头顶:“崔大人!”


    齐煊心脏一紧,仿佛悬于头顶的斧头终于在这一刻要落下来,这一仗若输个彻底, 从此他的脑袋落地,坠入万劫不复深渊,他的妻儿与如今尚苟且偷生的母族旧部也要尽受牵连……


    “——船上并无私藏兵戈甲胄。”


    齐煊猛然周身一震,错愕地抬头,愣愣地看着前来报信的府兵。


    崔慧凝神定气,双眉紧拧,不见半分惊慌,追问:“船上有什么?”


    府兵便从怀中摸出一则书册,抬手奉上:“回大人,船舱满载赈灾银米、官窑数十尊、御锦数匹及其他珠宝玉石、珍稀药材、名家书画不计其数,这是艘赃船!小的在装载官窑的箱笼中搜得此册,里头将船中财宝的类别与数量详尽记录,且从何人手中、何处运来都一一表明。册中夹着过钞关的文书,一应俱全。”


    崔慧听到此处,岂能不知这是场计中之计,他窥了齐煊一眼,见他仍面色惶然,也明白被蒙在鼓里算计的并不止一人。他将册子接过,抬手一翻,只见首页便写着“兵部尚书钧鉴”,其下便是“江南云户”“临清王商”“扬州孙号”等字眼,落于最下方“众商顿首”,而夹在册中的文书落名却是荣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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