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酌光瞥她一眼,心知她这是有心将自己支开,但并未拆穿,只是顺从地跟着下人离去。他走后,房中安静下来,许久没有人说话。忽而周幸一扬眉,笑道:“求老板识得他?”
“当然,无常司令主,我岂能有眼不识?”百里求皮笑肉不笑道,“当初千里镖局在他手下折了不少人,白日看见他赶得上活见鬼了,你方才将他领进来我险些吓死,还以为白无常来索命。”
周幸不怎么有歉意地低了下头:“那真是对不住了。”
百里求摆了摆手:“无妨,我们镖局只结银钱不结仇,来者都是客。”
“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周幸压低声音,慢慢道,“我想让求老板帮忙查一查,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药能改变人的身体,使人身火强旺,不受毒性影响,伤势愈合极快。”
陆酌光的身体始终是隐患,她放不下心,千里镖局见多识广,隗谷雨都看不出的问题,周幸只能找镖局的人打听消息。
百里求一听,顿时笑起来,道:“你找我真是找对人了,先前我的人在京城办事,去一个让这姓陆的捏死一个,十八般武艺齐出对他一点招都没有,此人耳朵异于常人,便是中了毒作用也极小,我不信他天生如此,回来后就一直追查这种怪异的体质,还真让我查到些苗头。”
周幸道:“什么苗头?”
“大齐的西北之外有许多未开化的蛮夷外族,百年前曾进犯边境,便有这样一支所向披靡,无可战胜的队伍,根据旧籍记载,那些外族人身强体壮,百毒不侵,与那位令主的状况相差无几。”
周幸追问:“可知道缘由是什么?”
百里求摇摇头:“时间太久,那些外族人几乎死绝,难以查明,只知道这种情况绝非好事。”
周幸知道这人早就掉钱眼里卡死了,于是十分有眼色地从钱袋里摸出银锭:“那就麻烦求老板多留心了,此事对我至关重要,倘若求老板查明,这个消息我愿以千金购之。”
“好说好说。”百里求将银子摸进袖中,目光落在周幸的拇指上,笑眯眯道,“是块好玉,周姑娘从不在身上戴这种东西,看来这次真是喜欢得紧。”
第66章 各行其是 “舟已启行
京城仍旧风和日丽, 草长莺飞,百花齐放的绮丽季节压住了风雨欲来之兆。
李言归在院中洒扫。今日太阳过分灿烂,晒得他一身黑衣滚烫, 他停下手中的扫帚,满脸严肃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漫长地端详后得出结论——又晒黑了。
李言归最不满意的便是自己的皮, 许是打小让塞外的烈日晒坏了,导致现在只要稍微在太阳底下站半个钟头, 肤色便立竿见影地深上一度。大齐崇尚玉面,在民间庆节与社火中, 不论男女都喜欢敷白面,簪红缨, 因而当初他想加入白部就是以“不受钟爱, 难以潜伏”为由被拒绝了。倘若那时候能加入白部,今日也不会沦落至这种地步。
李言归扫来扫去,整个院子早已干干净净, 便支着扫帚站在檐下发呆。他此前从泠京回来带了个天大的坏消息, 于是前途一片黑暗,今日还能有个落脚地已是万幸,因此不敢抱怨。
郑琪为赵执护卫一生,教出数个忠心效力的徒弟, 更是她鼎力相助才有了今日的无常司, 结果仅仅陆酌光这么一个例外就全盘尽毁,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数十年的相伴,如今她一去不回,尸身到现在还未找到,赵执悲痛难忍, 闭门不出,连着数日都无甚胃口吃饭。
李言归是领了别的任务去的泠京,因此在明面上郑琪的死与他并无关联,只不过探查运船的本职任务也失败了,仍旧免不了罚。
好在无常司的人本就不多,培养陆酌光、李言归此等拔尖的高手更是珍稀困难,而今意外频出,人手更是严重短缺,李言归拎着一箩筐的失败回来,赵执纵是恨铁不成钢,频频咬牙叹气,却也没有像先前那般将他发配千里边疆的重罚,只削了他在无常司的左使之职,令他搬进了杂役的屋舍里,整日在院中做个扫地杂役,目前在思过自省的阶段,暂不会被分派任务。
雪晴的伤须用药养着,她方做事不久,手里几乎没有存银,李言归又两袖空空,只得白日里在赵执的寝院干杂活,夜间出去卖苦力赚快银,这下是真的忙得连上吊都没时间了。
正是心烦时,一位着青衣的女子快步入院。她年岁已过三十,但容貌却极为年轻,瞧着像十几岁的少女。李言归见了她,当下站直身体颔首道:“令主。”
此人是无常司新任令主,名唤郑颖,亦是郑琪的养女。此前她与李言归的职位相同,为白部右使,陆酌光交令叛逃之后,二人就令主之位一较高下,毫无疑问以李言归大败告终。
她与郑琪感情亲厚,得知养母死在泠京后便恨意滔天,连同刚从泠京回来的李言归也一并恨上,怪罪他分明在同一地方却没有帮衬其母,因此这几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李言归并不在意,倘若让新令主知道郑琪是他与周幸合伙处理的,郑颖便是用尽浑身解数也要将李言归送到地下陪她养母去,但这也并不让李言归觉得后悔,因为旁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泠京遭受了多么凶险的经历。
他在因办事不力、任务屡屡失败而遭受同僚白眼的同时,也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与周幸亲手过几招,届时他们一定会对自己充满敬佩,体谅他的不易。不过那一日想来也不远,毕竟周幸快要上京了,甚至还有前令主相伴。
郑颖眸光冷冷地扫他一眼,李言归会意,但并未通报,而是道:“大人在会客。”
郑颖便候在门外等。隔着一道房门,屋内有人提高了嗓门,吵嚷的声音隐约传来,郑颖很快就辨认出里头的人是兵部尚书郑逸。
此人不知从何处拦了一封密函,近日往赵执跟前跑得勤快,不过每次走时脸色都极其难看,想来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尤不死心,所以今日又登门。
“大人,这机会千载难逢,倘若真让岭王接到东西藏起来,再找可就难了!”郑逸其人过惯了大鱼大肉的好日子,身材圆滚,浓眉方脸显出憨厚的样子,因平日为人敦和,在朝堂之中也颇受美誉。
早年郑逸尚为小官员时,曾参与贩卖私盐牟取暴利,被赵执查出后还以为大难临头,却没承想赵执并未揭发此事,只是暗地里将私盐的供货商秘密处理,放了郑逸一马。其后他便拜于赵执门下,为其效力,在他的提拔下郑逸扶摇直上,不仅将女儿嫁给岭王齐煊,还坐上了兵部尚书之位,与泠州知府李修德并为赵执的左膀右臂。
年初李修德因金矿一案落马,郑逸知晓都察院亮刀相搏,要与赵执明面上撕破脸了,于是这几月都紧紧盯着齐煊那边,这才成功截下密信。
这些年,赵执疯狂敛财充为边疆军饷,于是不得不在朝廷里退一步,任由左都御史提拔自己人,逐渐垄断都察院高位。二人争锋相对数年,虽明里暗里捅了不少刀子,但相互制衡,拉平了秤杆,也算相安无事。却不想年刚翻过,金矿遭举令赵执数年栽培和经营险些毁于一旦,因此才有了今日的殿试舞弊一案,这一刀正中龚泽的心口致其奄奄一息,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二人握着相互捅进身体的刀子不撒手,此刻谁稍有差池,谁就得先走一步。
恰逢此时,一直以来安安分分当个窝囊废,毫无存在感的岭王却突然站出来了。不仅将藏于岭南多年的母族旧部偷偷调往京城,还将甲胄兵器通过大运河运至京渡,这分明就是造反的举动,只要将船截下,把里头的东西呈给皇上,岭王一党必将被斩草除根,同时也能化解帝王对赵执的嫌隙,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郑逸早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带着兵部的人前去截船了。
然而赵执却否定了这决策。
郑逸百思不得其解,数次登门,便是要问个清楚为何赵执不肯动手,分明白白放过岭王就是放过天大的机会。
赵执年事已高,双鬓早已花白,平日里他都会将白发染黑,连一寸发根都不留下,但近日诸事烦心,郑琪的死又令他悲痛难忍,也无心思注意鬓边新长出的白发,如此一看,人就老了许多,不复年轻威严。
他的案桌上摆满信件,最上方一张内容禀明岭南失守,流寇作乱,暴民挑旗起义,两方与官府斗得极其凶猛,难以探查青鹰部是否仍在岭南镇守。另一张封信中则是呈报岭南逃灾至北方米仓的队伍之中,有几队里都是强壮的男人,数量不少,不似灾民。
青鹰部离开岭南北上赴京之事或已成真,郑逸手中那封密信也极有可能不作伪。
“郑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赵执压下两封信,眸光锐利如刀,刮在郑逸的面皮上,“我且问你,云氏的商船为何挂靠在你的名下进京?”
郑逸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便被他压下,诚恳道:“回大人,云氏捐米千斤怕过钞关时被人从中克扣,便在去年给郑家送织锦时托人求了一嘴,我见云氏是善举,又怕便宜了当间偷鸡摸狗的小人,这才同意云氏商船挂靠在郑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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