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已近寅时,再过不久夜幕褪去天光将亮。衙役们扑灭火势后迅速于堂中集合,冯宗正盘问失火当时的情形。
齐煊坐在静谧的房中,沉默地望着摆在地上的箱子。
那是经过某人的用心良苦,多番算计给送到他面前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让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变好还是变坏,难以断定,唯一明确的,便是他费尽心思求来的安稳会毁于一旦。
若是不打开,这箱子也可付之一炬,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于失火的库房里,谁也不会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齐煊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马,久坐不语。这是他刚年满五岁的儿子亲手雕的,得知他要离京办案,乖巧的儿子雕了小马赠别,仰着脸对他说:“望父王能乘快马,早去早回,平安归来。”
齐煊收回视线,落在桌上燃着的烛火上,火苗轻轻跳跃,灯芯炸出细微的噼啪声,落在他耳中却吵得他心神不宁。
继续平稳的生活,和彻底颠覆现状,只在他今夜的一念之差。
“笃笃——”两声敲门轻响,崔慧的声音传来,“王爷,下官求见。”
齐煊下意识起身:“进来。”
随后门被推开,崔慧大步而进。他几步走到烛灯下,火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凌乱污浊的衣裳,发髻散乱,手掌有一大片刺红的伤痕。
他风尘仆仆,浑身狼狈不堪,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冻得脸颊通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坚毅沉静。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纸,递于齐煊:“王爷,请过目。”
齐煊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接在手里,一摸,只觉得纸上的滚烫无比。
那是崔慧放在衣裳最里层,用心口捂了一路的温度。
第19章 公堂问审 是天亮了。
时辰尚早, 天还没亮,方高听到窸窣动静而醒,右眼皮跳得厉害。他心神不宁地爬起来, 一推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厉风扇了个大嘴巴,浑身上下的皮一紧,打着哆嗦闯入了风里。
方高曾是郸玉的县尉, 主掌城中的治安与司法,之前与冯宗一同在许奉的手下当职, 后来许奉在宅中被害身亡,第一个丢了官帽的就是他。
这几日他都蹲在屋中, 哪儿也不敢去,生怕再有麻烦上门。
然而还是来了。一大早他家的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衙役进来后不由分说将他左右架住, 前往衙门。
半道上,方高凭借着之前当职县尉时攒下的交情,说破了嘴皮子才求得押他的衙役透露些消息:“是军名册的事儿, 其他的我们也不清楚, 你仔细琢磨跟你有没有关系吧。”
方高听后,霎时脸色惨白,了然于心。
昨夜县衙失火,冯宗忙活一整夜, 总算在天快亮时交上了个理由——不知哪个下人在倒炭火的时候没留心, 剩了点火星子, 经风一吹落在库房上。这库房是多年前修建的木房,很快便燃了起来,才有了这场大火。
既是无心之举,又没什么大的损失, 冯宗还以为最多略施惩罚,并不会翻起风浪,却不想齐煊当场升堂,召集了所有衙役,说要问审罪人。
公堂之中,齐煊身着官服高坐案前,头顶“公正廉明”四字,眉眼肃然,面上再无先前所见的温润亲和,不怒自威。
崔慧手持纸笔立于侧旁,已换了一身衣装,发冠也束整齐,两日的奔波和死里逃生并未让他精疲力竭,相反此时他却神采奕奕,一扫先前的颓靡,显出以笔为骨的御史风范。
今日那手不释卷的秀才和不苟言笑的李侍卫皆不在,赵恪独身一人坐于下首。
他虽衣着端正,但貂皮不披了,串也不盘了,神色满布阴鸷,一双酷似豺狼的眼睛时而瞥向齐煊,时而审视崔慧,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衙役位列两侧,低着眉眼站得笔直,大气儿不敢喘,生怕遭了牵连。
吕鸿已匆匆赶来,进了公堂二话不说先匍匐在地,打了一肚子的求饶的腹稿,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没出口,就被齐煊一摆手截住:“今日要审之事与你无关,退下去。”
吕鸿先前起夜时被死尸的脑袋吓得在床上瘫了两日,今日稍有恢复,不想一睁眼就听说县衙走水,他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飙了一路前来请罪,还以为这次要死定了,却没想到岭王并不怪罪他。
他情绪大起大落,眼前一黑,当场晕厥,像一头白花花的死猪挺在地上,被四五个衙役合力抬走。
冯宗见状,心知要遭。县衙就这么几个小官,不怪罪吕鸿,那恐怕就要怪罪他了。
正想着,就听齐煊一拍惊堂木:“县丞冯宗,你可知罪!”
冯宗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高呼:“王爷!县衙失火是下官失职,但天干物燥,这场大火始料未及,实难防范,还望王爷恕罪!”
“本官问的不是失火。”齐煊道,“我问你,成丘乡是不是属于郸玉县?”
冯宗身形猛地一顿,数个念头刹那间在脑中翻过,他不敢有明显疑迟,硬着头皮回答:“是。”
“那么乡里的征兵事宜,应由郸玉县衙负责,是也不是?”
冯宗道:“是。”
“前日,崔大人亲自动身前往成丘乡,查出康平二年时此乡招壮丁五十为兵。那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眷几何,俱记在这些纸上。”齐煊语气森冷,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摔在桌上,“为何县衙中的军名册却没有这些人?他们离乡五年,至今未归,除却邹业之外,其他四十九人,难不成是凭空消失了?”
齐煊的话落在冯宗的耳朵里,霎时间五雷轰顶,打得他汗毛倒立,双眼一花。一时竟觉得这么堂四面八方都是寒风,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摧残,浑身上下充斥着冰冷寒霜。他瞪圆了双眼不知该怎么掩饰神情,便本能地以头叩地,蜷缩起来。
冯宗其实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他仍无法从容面对。
齐煊见他做此反应也当即明了,这五十人去了哪里,此人怕是也心知肚明。他摆了摆手,衙役便抬上来一个箱子,摆在冯宗面前。
齐煊指着箱子里的卷宗道:“康平二年郸玉县征兵的军名册尽数在此,你现在给我翻找,倘若找到了这五十人,我便不问你的罪。”
冯宗不敢抬头,仍保持着畏畏缩缩的姿势,心乱如麻,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齐煊拍响桌子,巨响震慑人心,“说!”
冯宗咬牙道:“下官不知!”
正逢门口的衙役进门传报:“王爷,方高带到。”
齐煊:“押进来!”
这方高生得人高马大,在郸玉县是少见的健硕男子,被押进来时浑身都在打哆嗦,脸色吓得青紫,见着公堂这阵仗后,更是连站都站不住,双腿软得像棉花,蠕动着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不知传草民前来所谓何事?”
齐煊冷眼看着,嗤笑一声:“你若不知道是什么事,何以做贼心虚吓成这样?说,这成丘乡当初征兵入伍的五十人,除邹业之外其他人究竟去了哪里?为何县衙中的军名册没有半点记录?”
“成丘乡,成丘乡……”方高抖如筛糠,支支吾吾。
正在此时,一直静默不语的赵恪却突然开口:“方高是吧?你可知王爷兼任刑部尚书,今日亲自审问你,你可得说实话啊,若是说错了,当心——”
“赵大人!这么堂里不仅有刑部尚书,还有都察院御史。”崔慧截断他的话,在纸上落笔,“本官会将此次问审的过程一笔一划记录在册,呈于皇上。该慎言的,是你。”
赵恪的眼睛满藏凶戾,冷冷望向他。崔慧未避锋芒,与他直直对视。公堂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空气中满是剑拔弩张。
齐煊的视线在跪着的方高与冯宗两人身上来回掠过,道:“我在此审你们,是给你们交代实情的机会,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一样查得明白,届时罪名坐实,不仅你们人头不保,家人也一样难逃牵连。”
方高只觉得上下两排牙齿死死粘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满肚子的话卡在嗓子眼。
正在这寂静的僵持之时,却见冯宗忽然跪直身,将官帽摘下,轻放于地,再抬起脸时,神色闪过一丝毅然,随后变得镇定平静。
他不徐不疾道:“按州府地域划分,成丘乡的确属郸玉管辖不错,但此乡地处郸玉边缘,紧挨着昌阳县,此前未分域明确时都是昌阳管理。五年前有过一次全县征兵,方高带人前去成丘乡时,却得知乡内已有五十男子入伍,皆被昌阳县尉李巩带走。”
方高被吓急眼,赶忙直起身,双目赤红状似央求:“冯宗!别说了……”
冯宗充耳不闻,继续道:“许大人得知后,亲自前往昌阳县要人。但那李巩乃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可想而知许大人这一趟自是无功而返,更因与李巩交恶而在回程的路上惨遭暗算,折了一条腿,休养了半年才勉强能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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