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准确来说, 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几乎一夜之间, 修界格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天衡所有长老自行退位, 行踪无定。回宗一段时日的温若笙突然决定离宗修行, 归期不定。新的长老上位,伴随着其他大宗话事人的改变,这初初风平浪静的修界顷刻间完成了势力重组。


    除了九霄兰氏之外,如今修界但凡有点地位的全都是辜云翊的人。


    曾经有人觉得天衡成了辜云翊的一言堂,辜云翊当时不做表态。


    现在他们得承认自己当初想错了。


    何止天衡是谪妄君的一言堂, 现在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一言堂了!


    有心之人无一不为此失去了重要的一切乃至于性命。


    但也不是无人为此开怀庆祝。


    是夜。


    辜云翊站在剑峰的最顶端,穿着单薄的白袍, 白袍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里面银箔般细致包裹着的肌肉。


    他神色肃穆庄严,像一柄被遗忘在雪夜里的剑,可他的衣着打扮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甚至都没穿里衣。


    身为天衡宗主, 天下第一的剑君, 他不穿得里三层外三层都算是失礼。


    像现在这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袍,中空外也空,简直就是放浪形骸了。


    风吹起他的长发,他今夜甚至都没束发。


    乌发贴着雪白的面颊,有几缕黏在嫣红的唇上,衬得他在无边夜色里犹如艳鬼。


    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四肢之上,将他紧紧桎梏起来,明明是强大无敌之人, 却像极了待宰的羔羊。


    他微微屈膝跪在地上,长发从肩头滑落,徐缓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身前的姑娘。


    新芽衣着整齐,发髻平整地垂眼看着他。


    他很热情。


    很快兑现了承诺,达成了她的愿望。


    新芽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像抚摸自己最钟爱的宠物。


    天际边是繁华的灯会,从这个位置远远望去,可以看见夜不闭户的人们在狂欢庆祝。


    是有人在为辜云翊成为天衡宗主而高兴的。


    在那些只盼望着和平安宁的人们心目中,谪妄君一直都只是他们的大英雄。他们比任何人都认可他,当知道他得到这个位置之后,他们无比安心,自发地庆祝起来。甚至有人将他成为宗主这一天定为了每年的固定节日。


    灿烂的烟火不断升空,新芽在烟花和月色下缓缓弯下腰来。


    “修界都在传。”她喃喃说道,“他们都说你根本不管事,在发号施令的人全都是我。我就像那凡间里祸乱朝纲的妖后,他们受不了我这样一个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骑在他们头上。”


    辜云翊半跪在她面前听她说话。


    她说的这些传言并不少,他也有些耳闻。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他确实不管什么事。


    他只管一件事——动手杀人。其余的一切都是新芽说了算。


    唯有一件事他们说得不对。


    辜云翊微微抬眸,纠正道:“你不是祸乱朝纲的妖后,也不是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


    新芽眨眨眼。


    他定定道:“我才是。”


    “……”


    烟花再次炸开,天边的万家灯火美不胜收。


    新芽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情绪复杂地问他:“那你知道我最近这样待你,是想要做什么吗?”


    她最近这样待他——是怎样待他?


    是这样的:天衡没有了碍眼的存在之后,新芽几乎没让他出过门。


    他只要睁开眼人就在床上。


    闭着眼的时候当然也在床上。


    谪妄君今日是难得有机会下床,但要做的事情和在床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若非他实在功力深厚,怕是早被榨干了。


    凭靠着天下第一的实力,谪妄君现在依然有福消受妻子的“怜爱”。


    不过他也很诚实。


    她这样毫无节制不要命地索取他,他确实不知道是为什么。


    新芽见他目露等待,缓缓抱住他的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两人一高一低在最高峰依偎着,新芽喃喃说出了几个字,让辜云翊一头雾水。


    “因为我想回家。”她低声道,“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回家。”


    靠自己修炼实在太累了也太慢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最强的兵器握在手中。


    剑名辜云翊。


    “你要好好努力。”


    新芽玩下要来与他对视,轻轻吻着他的唇瓣。


    “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努力了。”


    她有很强的求取心,但她自己非常坦然地不求上进。


    辜云翊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一字一顿道:“我会努力。”


    他会好好努力。


    并且现在就开始努力。


    新芽被他按住后腰,仰着上半身长出气。


    夜风圆月与万家灯火尽在眼见,幕天席地的野外环境比床榻更有趣味。


    新芽不受控制地有点意识迷蒙。


    在擦枪走火的边缘,忽然有不识相的传音符飘了过来。


    这传音符不是找辜云翊的,若是找他的,他才不会让它如此来打扰。


    这是找新芽的传音,如今天衡的剑锋之中除了找她的传音可以送进来,其他的都不能这样随意。


    新芽也很意外这个时辰居然会有传音。


    她捏住传音符的一角定睛一看,看见了九霄兰氏的标志。


    新芽呼吸一滞,辜云翊猛地抓住符纸,三两下将其化为灰烬。


    不过这也晚了。


    新芽还是看见了符纸上的内容。


    【若我愿做小呢?】


    没有署名。


    但没人会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新芽想起兰坠夜离开天衡时那个充满决心的神情。


    她突然觉得好荒谬,下意识去看辜云翊的眼睛。


    四目相对,她还没说什么,辜云翊已经站起身压住她,厉声说道:“绝无可能。”


    天边烟花再次炸开,新芽很快就顾不上看烟花了。


    九霄山中,发出传音的人安静地坐在窗畔喝茶。


    兰坠夜当然知道传音大概率不会得到回复。


    但那又如何?


    他肯定不会自轻自贱去给人做小。


    他没指望得到回复,更没指望有什么结果。


    他就是纯粹不希望辜云翊太快活,给他找不痛快的。


    凭什么他如此纠结痛苦,他却那么风流快活。


    他已经拥有一切了。


    财富,地位,权势,他什么没有?


    他全都有了,为什么连她也能得到?


    这太不公平了。


    他就要给他下绊子。


    有本事他就把他这个家主也换了好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么多世家都大换血,只有九霄兰氏安然无恙归功于谁。


    不过是——


    不过是她不允许罢了。


    想到他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喝茶赏月是因为谁,兰坠夜手中的茶就瞬间没了味道。


    他已经死心了的。


    他本来真的已经死心了。


    是她偏偏又来撩拨他,是她偏偏又要走过来。


    若她真不在乎他,何必大费周折把他摘出去。那么多世家换了家主,各个都唯辜云翊马首是瞻,只有他这个九霄兰氏安然无恙,家主仍然是他这个和辜云翊针锋相对的人,谁见了看不出来原因?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因为她。


    所有人都觉得谪妄君的夫人对他旧情难忘。


    说得多了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旧情难忘?


    他们竟还有旧情吗。


    兰坠夜直接扔了茶杯,对守候在旁的侍从道:“茶的滋味太淡,换酒来。”


    他要大醉一场。


    他需要酩酊大醉才能控制胡乱变换的思想。


    侍从哪儿敢违背家主的意思,立刻换了酒盏来,奉上兰氏最好的美酒。


    如此美酒自然要对月慢饮,可鹤归君分明没有小酌的心情。他完全不管酒的滋味和价值,一杯一杯地喝下去还嫌不够,最后直接让人取了酒坛来猛灌。


    所有听鹤楼的侍从都吓坏了,躲在暗处不敢出声,生怕成为出头鸟。


    兰坠夜很快就把自己灌醉了。


    他面红耳赤,前襟潮湿,满是酒液。


    他踩着白靴站起来,踉跄地扶住桌案,语焉不详地说了几个字。


    贴身侍从不得不靠近聆听,等听清楚之后有些惊疑不定地愣住了。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兰坠夜呵斥道,“本君让你去备飞舟,听不见吗?”


    “家主大人……”侍从想说什么,被兰坠夜深邃的紫眸盯得瞬间失语。


    “属下立刻就去。”


    侍从马上走了,话里说着立刻就去,但其实转了个弯,先去找了个前任家主。


    兰轩本来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听到兰坠夜要离开九霄山,他直接拂了棋盘去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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