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你有问题。


    你不对劲。


    这样的话没机会说出口。


    水清音将怀里的人按到颈间,不让她窥见战局。


    随后他目光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妥帖的大师兄的表情,那层伪装般的情绪从他脸上剥落,露出底下所有真实的情绪来。


    他的手按在了腰侧,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无形的剑意倾泻而出,作为多年对手的兰坠夜一下子就看出来他的手五指微张,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


    太熟悉了。


    那个手势太熟悉了。


    辜云翊!


    他根本不是什么水清音,他是辜云翊!


    是什么时候?


    他是今日才如此还是早就如此了?


    兰坠夜猛地想起自己从天衡剑宗救出来的那个人。


    那人一醒过来他和新芽的一切就完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重新慎重考虑,他到底从天衡带出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新芽——”


    他急切地想提醒新芽,却剑气再起,这次不是擦肩而过,而是直取心口。


    兰坠夜没有躲,或者说暗室狭窄,他无处可躲,只能选择抗下这道剑气。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剑气落在新芽身上,急迫地想表达什么,奈何水清音连她的脸都不准他看,他只能被迫看见水清音的神情——他在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她是我的。


    兰坠夜一时晃神,几乎忘记抵挡直取心口的剑气,险些就要重伤。


    难以想象这一道剑气真的打下去他会如何,所幸剑气在他胸口三寸处停住了。


    水清音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那道剑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在暗室的空气中,光芒明灭。


    新芽从他的怀中挣扎着下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她没有看水清音,只看着兰坠夜。


    兰坠夜终于有机会和她对视,她却没有听他想说些什么。


    “够了,别浪费时间,赶紧离开。”


    话是对身后的水清音说的。


    她没解释自己为何阻止他杀了兰坠夜,只催促他快点离开。


    这个方式比直接阻止他下杀手更容易让人接受。


    水清音一言未发,抓住她的手腕就走。


    兰坠夜怎么可能甘心放手,他很清楚今日若失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你别走——”


    他疾步跟上,湿透了的衣襟贴在皮肤上,血顺着衣袖滴下来。


    “新芽,你别走,我求你了,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今后再不这样,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不同你生气了,你别走好不好——”


    他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几乎哀求着她不要走。他握着剑紧随其后,水清音头也不回地甩回一道剑气,新芽回眸注意到兰坠夜躲开了,但脸上挂了彩。她拧眉看着他满脸的哀色,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换最后一口气。


    “你选了好几次,从来都没有选过我,你这次选我好不好?”


    他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什么骄傲都不见了,新芽哪里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心而论,那很动人,她也确实有些心软。


    好女人就是这样,看到漂亮男人伤心难过,很难不心软心疼。


    可理智比心软更□□着。


    “你把我关在这里数日,我怎么让你放开我你都不肯,你让我怎么选你呢?”


    他没给过她机会和信任。


    她也确实辜负过他,不值得他信任。


    那他们之间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不清了。


    兰坠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如同看一道已经走完了所有步数的残局,棋盘上已经没有可以落子的位置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站在那里,肩上还在渗血,紫色的眼睛湿透了,却没有落下眼泪。


    他看了新芽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最后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了那条通往外界的路。


    他的脊背在颤抖,像一截被压弯的竹子,脆弱到了极致,硬是不肯折断。


    “走。”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如落在水面上的薄雪。


    “你赢了,你走吧。”


    他终究没有丢下全部的骄傲。


    他已经哀求到那种地步,得到的依然不是他期望的回答。


    在第三者的面前,他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一让开,都不用新芽行动,水清音拉着新芽便走。


    在脱离了密室范围内,他瞬间冲破九霄山的禁制,与她一同化光而去。


    新芽被拉过兰坠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


    她只是往前走,暗室外是长廊,长廊尽头是天光,他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


    门在兰坠夜身后慢慢敞开,兰氏的人与兰轩一起找过来,看到的便是他独自在此的画面。


    廊上的风吹进来,把他肩上的血吹干了,把那道辜云翊留下的剑气吹散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她了。


    她的裙摆从他指侧滑过去,他碰到的只有气流。


    他慢慢蹲下来,无视众人的靠近蹲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撑在墙面上,就那样坐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渐渐渗出潮意,洇湿了他的掌心。


    族人想要上前,兰轩伸手阻止,眼神示意众人离开,自己也并未多做停留。


    不用留在这里了。


    没有必要了。


    结束了。


    同样觉得不必多做停留的还有新芽本人。


    一离开九霄山,她马上就能使用自己的灵力了。


    她从乾坤袋找出神行符,一言不发地拉住水清音神行回宗。


    落地之后不等水清音说什么,她马上说道:“师兄,我马上要进阶,需要闭关,还请你告诉师父一声,叫她不必担心。”


    水清音似乎想说什么,新芽看都没看他,抬脚便走,行动匆忙,头也不回。


    她没说自己要去哪里闭关,又要闭关多久,只一心要走,一心要和他分开。


    水清音,又或者说辜云翊,他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长长的眼睫缓慢闭合,仔细思索着。


    思索该这一次又该如何遮掩过去。


    作者有话说:


    好日子到头咯


    第91章 091 喜欢装?那


    新芽一个人跑出来之后, 很想直接离开合欢宗,逃到天涯海角去。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干。


    那个人还在合欢宗里,她是可以一走了之,那合欢宗怎么办?


    他都能干出这种事情了, 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的?


    新芽已经不对某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了。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脑子里不断回忆前面几次产生的怀疑。


    原来那都不是错觉, 不是什么被巨蛇影响的胡思乱想, 那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若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自欺欺人想不明白,那真是白白和那人当了三年夫妻。


    【师妹以后只唤我师兄便好了,不必非得叫大师兄。我虽然是其他同门的大师兄,却只是师妹一个人的师兄。你我师出同一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好一个师兄, 好一个与旁人不同。


    从兰坠夜自天衡回来,大师兄就已经被替换成现在这个好“师兄”了!


    新芽最后还是在极乐峰找了个山洞, 三两下把自己封了进去。


    这大约也是某个同门用过的闭关之所, 里面很干净,还有简单的桌椅床榻。


    新芽没去床上,也没坐椅子, 她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任由冷意从地面传递上来,脊背靠着山壁,许久许久才冷静下来。


    【现在知道不是吾影响你了?】


    有声音在耳畔响起,非常近,新芽浑身一凛侧过头去,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他生得极白,白到近乎透明,靠近她时带着到一股极淡的气味, 让她想起翻开一本尘封了很多年的书时,纸页之间的那股味道。


    是枕流光。


    他居然已经可以出来了!


    这是搜刮了她多少灵力?


    新芽立刻出手,他却根本没有实体,她的手穿透他的脸庞,他停留在原地嘲弄地望着她。


    “你竟真觉得是吾影响了你,殊不知你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如同滑行般从她身后出来,飘在狭窄的洞穴之中幽幽说道:“蠢笨迟钝,如此还妄想成为妖王,当真可笑至极。”


    新芽阖了阖眼,慢慢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再在我面前自称‘吾’?”


    枕流光微微一顿,他的人形苍白清瘦,似人非人,面容雌雄莫辨。


    他从来高傲,看人习惯性地带有俯视意味,这滋味可不是现在的新芽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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