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他只知道他站在九霄最高的楼阁上,看着整个修真界的灯火,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装满了东西却还是觉得空的仓库。


    他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直到他看见新芽。


    “我会帮你的。”鹤归君徐徐说道,“这件事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他放低了姿态,比他的剑还锋利的嘴说着柔情似水的话,“我会对你的一切事情负责,你什么都可以交给我来做,我会帮你把大师兄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他这次叫水清音大师兄,都没带“你”这个字。


    简直就是将对方也当做了自己的大师兄。


    鹤归君何等眼高于顶,谪妄君他都看不起,现在却可能叫一个合欢宗大弟子为大师兄。


    新芽一时恍惚,想到自己出面确实不方便,若兰坠夜出手肯定更好,也更能和辜云翊建立隔阂、彻底撇清,但是……


    “你只管在九霄耐心等待。”


    不给她太多但是的机会,兰坠夜抓着她的手一点点握紧。


    “最多七日,我一定带大师兄回来见你。”


    新芽垂下眼睛。


    其实也不觉得兰坠夜会有多在乎她,愿意为她与天衡交恶。


    她觉得他大概还是因为她“怀孕”了。


    这可真叫她那些解释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想来想去,等大师兄回来了再说也不迟。


    到时候拿别的补偿一下鹤归君好了。


    他要实在不高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他整天看起来都不太高兴,应该也习惯了。


    新芽是真的不想再见辜云翊,也不想回到天衡那个她处处格格不入的地方。


    她是真的怕自己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辜云翊答应好了放大师兄走,现在他都回去了,往日的承诺应该还是奏效的,他为何还没让李玄衡放人?


    谁知道是不是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已经不敢对此人的底线抱有任何期待。


    新芽想明白了,反握住兰坠夜的手:“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你先带大师兄回来我们再说后面的事。”


    天衡她不想去,九霄她也不是那么想去。


    不入龙潭,那也不能入虎穴啊。


    她眨巴着眼睛看兰坠夜,像条绵绵软软的小蛇一样缠上他的身子,晃悠着他的臂膀:“怎么样?我也担心他们为难你,我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等你好不好?”


    兰坠夜被她摇晃得颠三倒四,魂不守舍。


    他盯着她,心湖动荡,心猿意马,心动不已。


    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容易被攻克。


    他是九霄兰氏的嫡子,世家门阀里最骄傲的那一个。


    他傲慢、刻薄、嘴毒、目中无人。


    他的世界全都围着他转。


    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任何人任何事,直到遇见她。


    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她在撒娇。


    她在跟他撒娇。


    那撒娇非常自然,一点都不刻意,只是声音软了半度,尾音拖长一点点,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舍得拒绝我吗?


    兰坠夜满心滚烫,几乎马上就要答应。


    可他忍住了。


    他用力按住她花枝乱摆的腰,极度克制地来了句:“别乱动,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随后抓紧她的手温声安抚:“听我的。我应了你的事就不会食言,一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就在兰氏好好等着,你在外面我不放心。”


    新芽眉目瞬间一冷,方才的娇憨又明媚的模样立刻没了。


    她生气地转身要走,肩侧长发一动,露出一截后颈。


    那截脖子白得发光,细碎的绒毛在微光之下是金色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上那层薄霜。


    兰坠夜看得心神恍惚,脚步追上去,说什么都不松开她的手。


    他可不是受伤的谪妄君,那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他的手好像铁箍一样将她勒紧,她根本挣脱不得。


    新芽感觉自己被他从后面抱住,鹤归君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过来,那精心挑选的昂贵衣料擦着她的肌肤过去,带起一阵冷冷的酥麻。


    新芽激灵了一下,耳边吹来他含香的呼吸,他的声音里夹杂起一些不自然来:“我这几日一直在找你。”


    他的手臂环住她,缓缓压在她的腰间,力道很轻柔,但叫她挣脱不得。


    “我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新芽眼皮一跳,压着语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这不关我的事。”


    兰坠夜应了一声说:“可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


    “这几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何曾这样不修边幅过,这都是为了你。”


    “……风餐露宿也就罢了,不修边幅?”新芽忍不住回头怼他:“你就差描眉画眼添个妆了,你这样若还是不修边幅,那天底下其他的男人都脏脏臭臭的莽夫了。”


    她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眼睛再怎么瞪也是含水的,像一汪浅潭,涟漪荡开,水光潋滟。


    她怼他的时候声音也是软的,就好像还在撒娇一样。


    没人能真的对她生气。


    也没人舍得让她生气。


    至少兰坠夜觉得这两样他都做不到。


    哪怕她曾经多么失礼绝情地对待他。


    他沉默了一会,日暮西斜,他紫珠一样的眼睛阖了阖道:“我若这样好,你为何总是不肯多看看我。”


    新芽哪里料到自视甚高的鹤归君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僵了一下,讪讪地转开脸。


    兰坠夜抱着她御剑而起,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你同辜云翊成亲三年,他对你视若无睹。”


    好好地提这个干什么?


    新芽刚一皱眉,就听他紧接着道:“而我却对你不曾错目。”


    “……”


    “可你只爱他,如何都不爱我。”


    “有时也想学着他那样冷待你一些。”


    “只我实在舍不得。”


    见了她就想和她说话,想引起她的注意。


    一些夹杂着复杂心绪的挑衅,一些故意惹她不悦的撩拨,不过是在刷存在感罢了。


    新芽表情僵凝地变了变,半晌才道:“我现在没心情说这些。”


    “大师兄身处险境,他为我遇险,我现在没心情谈论这些。”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兰坠夜御剑而起:“送你回九霄,明日我便去跟天衡要人。”


    “你总该给我一个名正言顺逼玄衡真人放人的身份。”


    新芽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她挣了挣,还是不怎么肯入了狼窝。


    奈何不等她脱身,那迟迟未能回应她的传音终于到了。


    传音符带回的是她发给水清音的那封,内容却不是水清音所写。


    【你要找的人在天衡剑宗,若想见他,就到这里来寻】


    传音写得草书,字迹狂放随意,光是看这些字和语气,都能看出发传音的人对她毫不在意。


    李玄衡。


    她认识他的字迹。


    还在天衡的时候,这位谪妄君的师尊,天衡剑宗的宗主,可没少为了她“不识好歹”、“不安现状”发传音宣她过去挨骂。


    她瞬时没了挣扎,正要自己回传音,但兰坠夜比她更快。


    他三两下将传音打了回去,随后附上一道冰冷的空白柬书。


    “想见兰氏女主人,先填了柬书送到九霄兰氏再说。”鹤归君不屑说道,“以为兰氏的人是他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不写柬书拜会休想见面,他是天衡的宗主也不行。”


    新芽眼睁睁看着李玄衡的传音被连带着剑气打回去,相信对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传音被拒了,拒绝他的还是兰坠夜。


    想想对方是什么表情,新芽还是很高兴的。


    可想到大师兄的处境,她又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不见他,我大师兄怎么办。”她无奈地说,“你别添乱。”


    而且兰氏的人怎么就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他不就是吗?


    新芽莫名地望着他,皎月升空,鹤归君御剑而行,鹤鸣声不绝于耳,惊退一切纷扰。


    “他见到兰氏的柬书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你完全不用担心。”兰坠夜笃定说道,“除非天衡剑宗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九霄宣战。”


    他那封柬书明牌了让李玄衡按照程序拜会兰氏的家主夫人。


    新芽若是兰氏的女主人,那水清音就是兰氏的座上宾。


    李玄衡要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兰氏会不会不高兴。


    以前她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合欢宗女弟子,随便他李玄衡真面目要挟拿捏。


    现在身份不同了,一切就都变了。


    新芽皱皱眉,脸上表情不太好懂,说不出她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