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苦妖魔久矣。


    一代妖王二代妖王都陨落了,现在也只剩下一个魔尊苟延残喘。


    云沧海已经对现状非常满意,并不急着更进一步,他是个脚踏实地的老实人,不敢奢望一步登天。


    可只差半步就要成为天神的人告诉他,他马上就可以更进一步。


    “好!好!”云沧海热泪盈眶地笑起来,“云翊,老夫就知道没有看错你!这天下终于要彻底太平了!”


    “我马上去告诉其他人!”


    云沧海很快走了,他过于激动辜云翊带来的“好消息”,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似乎对他的措词并不赞同。


    “天下要彻底太平了吗?”辜云翊喃喃自语,“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只是说了要去杀了魔尊,但那只是因为太吵了。


    他耳边不断出现各种声音,那些声音试图争夺他的操控权,真的太吵了。


    最吵的地方便是魔界了。


    他只是希望自己耳根清净一些,至于天下能不能太平,那就不一定了。


    辜云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听见云沧海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对了,差点忘了问,那合欢宗大弟子怎么办?宗主亲自看管他,我几次要他放人他都不听,这件事恐怕还得你亲自去一趟。”


    辜云翊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他对此的态度与之前截然相反。


    “师父毕竟是师父。”他轻飘飘地说,“师父若要做什么,身为弟子,总不好总是忤逆。”


    云沧海愣住,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就连李玄衡本人也不太辜云翊到底在想什么。


    他得到他回来的消息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他来找他。


    可是没有。


    他明知道水清音在他手中,却不闻不问,好像完全不在乎他要对这个人做什么。


    李玄衡看着被结界关着的合欢宗弟子,一开始他只当这是个可以利用之人,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但时日多了,他越发觉得此子有些熟悉。


    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到底是在哪里?


    算了。


    想不起来也无所谓,既然辜云翊现在没有动作,那即便冒着与他彻底闹翻,也要将他管控在天衡剑宗之内。


    这个人绝对不能失去控制。


    那会带来比从前更可怕的灾难。


    “水清音。”李玄衡走到结界前,对着里面闭眼打坐的人道,“要劳烦你献上一点东西了。”


    水清音缓缓睁开眼睛:“这么多天了,玄衡真人终于想好怎么处置晚辈了?”他温吞一笑,“可惜啊,晚辈可从来没想过要配合你呢。”


    李玄衡冷淡地说:“这可由不得你。”


    不等水清音反应,李玄衡便一剑出手,水清音心口一痛,立刻吐出一口血来。


    他倏地抬眸,看见李玄衡收集到了他的心头血。


    “你——”水清音用力咬着牙,目龇欲裂地盯着这个人。


    他捂着心口的手指甲陷进肉里,带起更深的痛意,“李玄衡,你怎么可以——”


    “竟敢直呼宗主名讳,大胆!”


    守在旁边的弟子立刻上前呵止他。


    李玄衡拿了心头血就走,从头到尾都没多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水清音看着一个天衡一个寻常的亲传弟子都能对他大呼小叫,不将他放在眼里,不禁朗朗笑出声来。


    【一个废物】


    【这样的废物的也配与我扯上关系?】


    废物。


    真是个废物。


    水清音闭了闭眼,重新开始打坐,这地方他是不能待下去了。


    他不能再放纵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更不能因此牵连到新芽。


    不过他其实也多虑了。


    李玄衡要做的事情虽然确实涉及到新芽,却也不是要牵连她什么。


    他所要做的事,可能反而是新芽期待着的。


    新芽这会儿还没见到他。


    她不要命地往天衡的反方向跑,尽可能地远离是非之地。


    天知道她这脑子这么多年就跟开了无痕浏览一样朴实无华,一朝找回全部记忆,脑容量爆炸,能好好从辜云翊身边离开已经非常能干了。


    她没当场给他表演一个晕死过去,那都算她脑力坚强。


    就这样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


    放宽心,接下来随机应变就行了。


    内耗是不可能内耗的,千万别想那么多,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当她什么都没想起来好了。


    看着前方一望无际景色壮丽,新芽心口一松,也跟着胸怀宽阔起来。


    背上的包袱在和辜云翊分开之后越来越轻,她找了个地方落下,想欣赏一下此地的美景,顺便联系一下大师兄。


    她暂时不敢回合欢宗,怕会给宗门带去什么麻烦。


    她要先让大师兄回去,自己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人落在一片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忽然觉得眼熟。


    这好像是……


    这好像是辜云翊让她服药的地方。


    他闭关半年做出来的好东西喂给她,直接给她把脑子洗得干干净净。


    新芽浑身一凛,觉得特别晦气,一边在乾坤戒里找传音符,一边想着离这片湖远一点。


    湖是同一片湖,但岸不是同一处岸。


    走远一点应该就行了。


    她一边走一边发传音,传音符一封一封地送出去,她等着大师兄的回复,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


    难不成在忙?


    新芽有些迟疑,紧跟着再发了一封,告诉自己耐心点。


    发微信也不一定有人秒回,更何况这些会受到秘境影响的传音符。


    说不定师兄进了什么秘境,秘境隔绝传音符,他得出来才能收到呢?


    “你要这么想,那可真是想错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新芽瞬间退出很远。


    天快黑了,她赶了一天的路,不敢歇息片刻,随机选了个地方落脚,怎么这么快有人发现?


    她充满防备地抬眼望去,来人是——


    “鹤归君在这里有何公干?”新芽看了看周围,没见到任何兰氏族人。


    兰坠夜一个人握剑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但总是规整梳理的发髻有些凌乱。


    比较新鲜的是,今日鹤归君是全束发。


    往日他都是半披发,束冠,玉冠花样很多,有珍珠的有红宝石的,还有雕刻着族徽仙鹤的,非常多变。


    今日他却是全部长发都绾在了发冠之中,发冠款简单,只在外缠了金丝锦带,锦带上有金色暗纹,那纹路在越来越暗下的天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晕,是鹤。


    新芽意外地望着他,稍微有些走神。


    兰坠夜见她观察他的外貌,注意到他装扮的变化,郁结的心情终于和缓了一些。


    他略带赧然地垂下眼,目光不直接接触她的眼睛,只能落在她外袍内略显隆起的小腹上。


    想到那是什么,他不禁又是心软。


    罢了。


    自己的妻子,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有隔夜仇吗?


    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都是其他人的错。


    “你真是叫我好找。”


    他放了语调,缓缓走到她身边,在她回过神之前牵住了她的手。


    “同我回族中休养罢。”


    他说着话就要带她走,口中不断絮絮叨叨,罕见得话多,几乎有些烦人。


    “别以为枕流光陨落了,世道就真的很好,那只是表面而已。”他厌恶地蹙眉,“有时候这修界的人与人勾心斗角,比对付真正的邪魔更可怕。”


    “二代妖王陨落,眼看着妖邪尽数伏诛,在这之后便是人权争斗利益角逐。”兰坠夜冷漠道,“那时的太平只会流于表面,你这样的身份,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差。”


    ……赞同。


    新芽完全赞同鹤归君的观点。


    可话又说回来:“这和我要去兰氏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她想了想,既然鹤归君非常友好,那她也保持着客气的态度吧。


    “君上为何要带我去兰氏?”


    总不能是因为他还没死心,或是比较好客吧哈哈哈哈哈。


    新芽干笑起来,兰坠夜看着她那个笑,嘴角竟然也跟着弯了弯。


    “如今这天下若还有哪里是辜云翊不能插手的,也只有九霄兰氏了。”他紧紧抓着她的手,“只要跟我回九霄,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不能来打扰你。”


    他本来想说不能来打扰“我们”的。


    但出于某种不必言及的原因,他暂时放弃这么说。


    果然他这么说,新芽看上去就没那么抗拒了。


    她甚至是有些心动的。


    躲在兰氏是个不错的选择,对她非常有利。辜云翊发现之后说不定就知难而退,觉得她又与兰坠夜扯上关系很无可救药,然后就彻底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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