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新芽却有些不敢醒来。


    她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是他给她吃了药, 吃了药之后她再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像只雏鸟一样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跟着他去往天衡剑宗,做他的师妹,甚至在他的引导之下嫁给了她。


    是的,引导。


    若不知前情, 她还会觉得他是被动的。


    知道了前因后果,她就发现哪怕她在那之前确实对他产生了一点想法, 却还保存着理智, 没有到要发生什么的地步。


    是他在她失去记忆后,将那份理智的感情放纵到无限大。


    她早就该想到了,辜云翊那种人怎么会分不清男女界限, 与她那般无障碍地亲近, 甚至教她怎么穿衣?


    一切都是他早有预谋。


    他在藏经阁找了那么多天的古籍,在天衡的药田养了数日的药材,就是等着闭关半年研制出那颗能达到目的的药。


    可是太荒谬了。


    这样的事实实在太荒谬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她大部分时候都是本体的状态。


    她始终缠绕在他身上,与他肌肤相贴是真的,可两人完全不是一族也是真的。


    他能对一串菟丝花产生什么想法呢?


    他甚至都不怎么和她说话。


    她还告诉过他自己的来处,他甚至还知道她和净业寺某个法师有些瓜葛。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新芽突然想不下去了。


    辜云翊走近了。


    他出去过了,身上还带着外面露水的凉气。


    他从她脸上观察出不太想见的神色, 从困惑到确认,到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都不开口,仿佛这样就不会吵醒某个噩梦。


    辜云翊站在她面前,身后是院子的光。


    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槛外面。


    惊悚又恐怖。


    半晌,新芽主动打破了沉默的僵凝。


    “……你让我吃的药。”她用沙哑的,试图找补的语气说,“你那时候让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她希冀着得到一个解释。


    一个可以粉饰太平的解释。


    她的手紧紧按在桌面上,指甲深深地陷入里面,木屑塞满了指缝,带起丝丝缕缕的痛感。


    痛是好的。


    痛可以让人保持清醒。


    辜云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始终没什么变换。


    半晌,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嘴唇动了动,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袖口,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起来了。”他拖长的声线慢慢道,“你还是想起来了。昨夜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见你了?”


    他偏头感受了一下,半阖着眼道:“是净业寺那个和尚。”


    “看来他发现天衡给他的药引有问题了。”


    “……别说了。”新芽仓促地阻止他。


    他现在说这些话,哪怕没明着给出答案,也侧面印证了她想起来的一切。


    是他。


    都是他做的。


    是他让她失去记忆,然后骗她她是温若笙。


    她根本没有走错路,全都是他做的。


    新芽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她其实并不怎么意外。


    冥冥之中她有着某种预感,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她抗拒他继续说下去,勉强得支撑着从容的姿态。


    可惜辜云翊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也不打算再沉默了。


    反正她已经知道了。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


    那就这样吧。


    他也不想再隐瞒和伪装下去了。


    “我爱你。”他非常突兀地在这个时候又说起这三个字,迎着新芽错愕的神色,语气平常地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我想时刻带着你,天长日久地在一起。但你想走。”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她和净业寺的人牵扯不清,心里始终有别人,对他好像没有那种感情。


    她对他好,和他说话,为他解闷,在他受伤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替他包扎——可那不是喜欢。


    那是一种悲悯和讨好。


    他要的不是悲悯和讨好。


    他想和她建立深刻的关系。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本来想杀了她的。


    妖孽都该死,这是从小到大天衡剑宗教给他的东西。


    但那日漆黑的洞窟里面,他借着剑光看见衣衫破碎狼狈不堪的花妖。她半人形态,身上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藤蔓,妖冶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绝望。


    辜云翊见过很多妖。


    妖孽生得五花八门,有的难看有的好看。


    难看的他见过,好看的他也见过。


    他对人或妖的外貌没有任何审美概念,他们在他心目中都只是匆匆流逝的生命,要不了多久就再也看不见了,他甚至不愿意记住他们。


    可她不一样。


    她为了反抗,将脆弱的花枝缠得到处都是,看起来长牙五爪,非常强势,其实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被那么多丑陋的妖族围绕,他们狞笑着贪婪地接近她啃噬她,他远远就感觉到冲天的妖气,走进来杀了外围的那些妖孽之后,就看见她颤颤巍巍的花枝。


    她还在垂死挣扎。


    甚至还想着用花枝探向他。


    她的花枝像是缚丝的剑丝,他一时停顿,就没有了杀意。


    现在想来,或许第一眼见她的时候感觉就不一样了。


    根本不是因为缚丝或是什么别的。


    不一样的人,第一眼见到就不一样。


    那颤颤巍巍的花枝若是真的缠在他身上,应该比缚丝带来的桎梏感更刺激。


    辜云翊想着想着就笑了一下。


    他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南征北战都带着她,与她形影不离,日夜相伴。


    可他的剑心感受着她的气息,知道她时刻都想走。


    他盘膝打坐一整晚,为一个念头想了很久。


    他想:如果我让她忘掉一切呢?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


    他查遍了天衡剑宗的藏书阁,找到了一种古法炼制的丹药,服下后可抹去特定记忆。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用自己一半的精血和修为炼制了这枚丹药。


    然后他找到了新芽。


    她把药吃了,没有怀疑。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破绽。


    她晕过去的时候辜云翊接住了她,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从今以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你只认识我。”


    新芽醒来后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净业寺,不记得某个和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一个人在修真界流浪。


    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认知:她是辜云翊寻找多年的恩人之女,是他的小师妹,应该跟着他回天衡剑宗。


    她看着辜云翊,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又莫名安心。


    “师妹醒了。”他这么说了。


    “师兄?”她就试探着叫了一声。


    辜云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嗯。”他说,“跟我回家。”


    她就这么跟着辜云翊回到天衡剑宗,成了他名义上的小师妹。


    辜云翊对她极好,好到整个剑宗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亲自教她剑法,亲自替她调理根基,亲自下山替她找各种灵药。


    所有人都说剑君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师妹非常看重,新芽自己也这么认为。


    现在回头去看那些好真是骇人到了极点。


    新芽不断后退,试图和他拉开距离。


    辜云翊并不强迫她与他近距离对峙。


    他仍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模样像一尊刚刚被人撤掉幕布的鬼像。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每一次他百般借口的不圆房,他对此解释的“不敢”。


    他的确不敢这样做。


    就好像不这么做,不做到那么彻底,他就还有解释的余地,还有回旋的可能。


    他也不认为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永远不会出现问题,所以他不敢。


    他始终没有迈出最后一步,哪怕她为此与他争吵不休。


    他每次都有反应,每次都很热烈,但每次都忍耐着。


    有些时候她也会觉得不对,会问他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怎么记性这么差之类的,他都说“没有”。


    每一次她做噩梦醒来,他都说“梦而已”。


    其实他比她更早醒来,就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看着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冷意从新芽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腰、胸口、喉咙,最后停在眼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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