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主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把他那只手抓住、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的膝盖上。


    “你的高热退了。”


    她摆弄他的手,抚摸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确认完了她就放开了他,站起身道:“我出去转转,你没了灵力,怕是需要些凡食来补充体力,在这里等我便是。”


    辜云翊安静地看着她走出院门。偏僻的院落不大,三间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槐树。房是租的,家具是旧的,处处都透露着寒酸与破败,与天衡剑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这里却是他活了几百年中,第一次让他觉得有归属感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


    不是没想过她可能这一走就会回来了,只是也没想到什么别的好办法。


    反噬再次汹涌袭来,他疼得全身骨头都在颤,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面上仍然是平和的。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擅长这些。


    他非常擅长让自己合群,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抹除体内最后的一点灵力,镇天印感受不到那异样的力量,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新芽说过,让他不要被镇天印控制。


    他答应了就会努力做到。


    虽然他自己也不太分得清这样做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他始终坐在刚才的位置,等着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黑暗慢慢将笼罩他,月亮被乌云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痛感让他确认刚才那一瞬间——她翻过他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手指——这样的事是真的发生过。


    他不知道那是原谅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她可能动摇了。


    辜云翊觉得自己该为此高兴。


    因为他重新有了希望。


    可他也看得出来,她很讨厌自己那点动摇。


    他看到她恨自己的样子,像看到有人用自己的伤去包别人的伤口,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多。


    想来想去不如还是面对现实。


    先看看她会不会再回来。


    她是会为了这点动摇一走了之,还是,真的肯再信他一次?


    辜云翊抬起眼,身上玄青色的道袍本来就接近黑色,夜幕低垂,他不点灯,就这么坐着,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新芽走出院子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时辰出来是找不到吃食的。


    凡人入睡很早,这个时辰还没关门的只有烟花柳巷了。


    她停在路上顿了顿,打算找块菜地寻些食材,自己回去炒个菜煮个粥。


    留点灵石给农家,也不算是偷窃。


    比起想了很多的辜云翊,她现在已经非常平静了。


    没什么可纠结的,纠结那些多没意思?


    有什么感受都是正常的,本来就是她从前很喜欢的人,后面虽然不要了,可他长成那个样子,始终追着她不放,她扛不住也很正常啊。


    人之常情罢了,不必羞耻,坦然面对便是。


    至于最后怎么选择,就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好了。


    现在不想走那就留下,想亲近他那就亲近他。


    得不到才容易耿耿于怀,得到了玩腻了,可能反而没趣味了。


    她完全可以保持模糊的态度,谁说非得给一个确定的结果了?


    这也算是师从他本人,如今把这种态度用在他身上,他应该也能接受才对。


    新芽轻轻松松地走在夜色里,发丝随着夜风飘摇,面上才出现几分带着恶意的笑。


    突然,她神色一凛,迅速朝一个方向望去。


    她警惕地拧眉,等着看那里到底是谁在跟着她,待清晰分辨对方的面容,她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夜色之下,白衣的法师安静站在那里,像是广寒仙子落入了凡间。


    是一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凡间难道有什么——


    “阿弥陀佛。”


    远远的,法师念了一句法号,稍稍走近一些,但仍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贫僧来此,是有些东西要交给檀越。”


    贫僧。


    檀越。


    自称和称呼都变了,法师秀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新芽看在眼里,缓缓开口问:“还有东西要交给我么?”


    听到她和他说话,一叶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温和说道:“是。从前答应要帮檀越疗伤,总是差一些火候,未免有些食言。所以今日还是跟过来了,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新芽顿了一下问:“还差些火候?不对吧?你之前不是帮我去天衡求了药。”


    “天衡给的药并未完全有效,檀越应当可以感觉到。”


    那确实。


    她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就跟着辜云翊走了,又到底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原来是天衡的药还不够有效么?


    新芽眼皮一跳,想起院子里等着她的人以及自己刚刚想开的事情,免不得矛盾。


    “这是明心丹。”


    一叶朝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里躺着朴素的木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有颗丹药。


    “服下明心丹便可全部恢复。”他轻声说着,“如此,你我之间的缘分也算彻底了结。”


    彻底了结。


    这四个字还真是——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真是和上次分开时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啊。


    新芽一时没有动,一叶也没动,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两人对峙许久,天都快亮了的时候,新芽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接过木盒,客气地说:“多谢住持大师。”


    一叶慢慢收回手,指腹缩进袖中,弯腰念了句佛号。


    她听着他口口声声的阿弥陀佛,听得十分厌烦。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她主动道别,对方也没有留她的意思。


    两人就此分开,待新芽走出很远,忽听远远一声:“新芽。”


    她脚步停下,但并未回头。


    “对不起。”


    “……”


    “师父陨落了。”那个声音在说,“他感应到天道,做了一次占卜,占卜的结果将他反噬得天人五衰,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话点到为止,新芽已经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窥素大师窥视天道,因反噬之力而陨落,陨落前等到了弟子,将一切托付给了他。


    而他接受了。


    原书里不记得窥素大师陨落得这么早。


    所谓的天道感应是什么?


    占卜带来的反噬究竟怎么回事?


    稍微让人有点在意。


    不是介意此事带给一叶的后果,只是隐隐觉得有可怕的事要发生,骇得她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直觉。


    “不用对不起。”新芽扫开心绪,转过头道,“本来也没什么,何必说什么对不起?”她温声说,“我并未等你,你不要介怀,也不用道歉。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亏欠。”


    不存在亏欠吗。


    她最后是这样的态度。


    若她生气,怪他怨他,他可能还会感觉好一些。


    现在这样,反倒是让心如止水的一叶眼睫颤动,难以平静。


    半晌,他说出叫住她的真实目的:“妖王虽然死了,但天下并未太平。”


    新芽眼神一变。


    “师父占卜的预言我还未曾告知其他人。”一叶一字一顿道,“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斟酌思虑,择选恰当的时机公布。”


    “好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等着大家都知道的时候再知道就行。”


    新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马上想跑,可来不及了。


    “你必须先知道。”


    一叶难得强硬,那份特别让新芽不得不走驻足。


    “这世道现今瞧着一切安好,但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你要小心。”他清晰地凝视她,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道,“你千万要小心。”


    为什么是她要小心?


    魔星带来灾厄,大家都要小心才对吧?


    特别告诉她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二代妖王已经“死”了,难不成魔尊有了新的机缘,会成为比一代妖王还要可怕的存在?


    新芽静静望着一叶,一叶却言尽于此。


    他转身离开,走得果断干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新芽攥着手里的明心丹,心事重重地回到租的院子。


    她站在门边,透过半开的门望进去,看见辜云翊仍然坐在她离开之前那个位置,姿态不曾有任何变化,连眼神的角度都没有改变过。


    他始终定定看着前方,连眨眼都不会,简直不像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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