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好像妖邪附体了一样,突然这么极端。


    她不断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清醒,可那个念头如吹散的蒲公英,飞得她胸腔之内到处都是。它们在她心底扎根,汲取她的养分,像是她寄生别人那样寄生着她的理智。


    新芽缓缓垂眸,揉了揉眼睛,感觉眼睛酸涩疼痛。


    睁眼的瞬间,她眼底有淡淡的红光一闪而过,随后恢复如常。


    她抬起头,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也跟着抬起,身子稍稍往下俯,手掌缓缓落在辜云翊苍白如纸的面颊上。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充斥着如仙似妖的美感,她紧紧凝视着他的脸颊和身上的每一处,感叹天道鬼斧神工的同时,用手指轻轻勾勒他的下颌线。


    辜云翊半明半昧的眸子忽然定神,身上的颤抖微微止息,周身蓬勃的灵力也跟着消散无踪。


    就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他在她掌心下微微启唇,说出一个现实。


    “我暂时无法动用灵力了。”


    新芽眼皮一跳。


    “镇天印的力量与我相悖,在体内不断与我抗衡,如此持续下去我无法疗伤,所以——”


    他低低地说:“我封印了全部的修为,此刻与凡人无异。”


    “你想走的话,我拦不住你。”


    既然镇天印反抗他的力量,无法与他融合,那就暂时封锁他自己的力量,以凡人之躯来平复镇天印。


    这个过程不确定会多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此期间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翻涌着往上,新芽用另一手按了按心口,感受着心底难以言喻的快速跳动。


    强烈的心跳带起剧烈的冲动,她感觉自己站了起来,走到树屋的门前,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的人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没有阻拦。


    之前说一个月就放她走,其实也没有真的逼迫她非那样不可。


    说来说去他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说一套做一套,不管标榜得多么强硬,最后都是洒洒水。


    新芽的手搭在门边,像是要关门离开。


    她走之前回了一下头,看见辜云翊躺在床榻上专注地看着她。


    他眼睛直直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不肯错开她的任何反应。


    一种脆弱凄冷的孤独和看透一切欲语还休汇聚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脱力地躺在那里,若今日她走了,没有人来管他,说不定他等不到恢复如常,就会被仇人寻上门来。


    他当然有仇人。


    现在第二代妖王也被他杀了,除了逃窜在外的妖族魔族,修界肯定也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


    他太强了,太无懈可击了,只要他在,就永远没有别人上位的可能。


    以前他们需要他,所以听从他崇敬他,不敢违背不敢多想。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


    如今修界的问题他们自己就能解决,远的不说,就说兰坠夜,九霄兰氏那种大世家本来骨子里就不怎么服他,若知道他的情况,以兰坠夜对他的态度,肯定会动手的。


    新芽走出门,将门从外面关上,始终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她轻盈地跳下繁茂的大树,走在茂盛的草丛之中,这里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生长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美丽。


    看着看着心情好像就好了一些,新芽上次来这里是要和辜云翊去和离,根本无心欣赏这些。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这些都是普通的花,既无灵识,也无开灵识的可能。


    花瓣在她手里显得极为娇嫩,稍稍一碰就万劫不复。


    现在树屋里的辜云翊就是这个状态。


    新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晚上了。


    日暮西斜,皎月升空,月光笼罩着静谧的树林,辜云翊甚至来不及在周围布下结界。


    新芽张开手指结印,用自己的灵力在周围升起屏障。


    屏障一点点闭合,在完成结界之后,任何东西接近这里她都会知道。


    她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再多的就没有了。


    屏障闭合,结界完成,那一瞬间,树屋里的辜云翊也有感应。


    虽然灵力被封印了,但灵识还在,还有通感。


    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听到外面响起轰鸣的雷声。


    很快,雨水哗啦啦落下,他分不清那是真的下雨了,还是因为他的情绪实在太差,天气又一次受到了影响。


    雨下得那么突然,下得那么大,可他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眼睛干燥,寻常地睁着,甚至看不出任何潮湿和泛红来。


    空无一人的树屋里,痛苦不知要表演给谁看。


    他又真的会感觉到痛苦吗?


    镇天印的反噬痛入骨髓,那种被神圣之力所侵蚀的感觉,如同他是什么再世的邪魔,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妖物一般,丝丝入骨地想要将他吞噬。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陌生。


    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感受。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他的师父对他有所保留,他的同门对他又敬又畏,他的“仰慕者”爱的是他的名头而不是他这个人。


    他没有朋友,他是宗门的武器,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强,所有人都需要他很能打,但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打?


    他的价值在于“有用”,一旦他不再有用,他将一无所有。


    那样的感受与镇天印对他的排斥微妙得重合了。


    辜云翊缓缓闭上眼睛,高大的身子缓缓蜷缩成一团。


    缚丝缓缓出现在他身边,丝线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蛛网一样将他完全捆缚包裹。


    他将自己勒得很紧,几乎窒息,好像这样才会感觉好受一些。


    新芽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他的名头而靠近他的人。


    她甚至因为他的名号而拒绝过他。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又怕她知道真相后恨他。


    他不敢碰她,因为碰了就更放不开手,就更怕失去。


    他答应和离不是没有感情了,反而是因为感情太强烈了,强烈到了不敢再骗下去的程度。


    雨下得越来越大,辜云翊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拉扯着那密集的丝线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朝外看。


    雨很大,从天到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远处的山峰被雨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如今凡人之躯,无法穿透雨雾看她还在不在,又或是已经走了多远。


    他只能伸出一只手,接住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


    水滴落在掌心里,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顺着手指的缝隙流下去,在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坠落。


    他的手被雨水打湿了,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瓷器。


    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袖口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玄青变成深黑,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手腕的弧度。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随意擦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一点都不像一个剑君该有的样子。


    雨声很大,但他的呼吸声更轻,轻到听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雨幕发呆,头发被风带起来的水汽打湿,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弯弯曲曲的,像被雨打蔫的草。


    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下颌,滴在衣领上。


    衣领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露出喉结和锁骨的轮廓。


    他忽然侧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


    那个角度,雨水正好从他身后落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从另外一扇窗那里爬进来,生气地骂道:“好好的天突然就下雨了,真是神经病。”


    辜云翊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芽身上并无多少雨水。


    今时不同往日,舒女士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她现在也能避开雨水!


    但很遗憾,她不太擅长这个,所以支撑不了多久,还需要学习。


    在淋湿自己之前她爬回了树屋,瞪着窗前看雨的那个身影。


    他被无数的丝线拉扯,好像个提线木偶,表情略显呆滞,就更像是木偶了。


    就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受自己的控制,全开拉扯线的人来操控。


    以前握着线的是天衡剑宗。


    那现在呢?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新芽缓缓走过去,每走一步就将缚丝的线强行收束一部分。


    最后她来到他面前,手里的线已经多到打结。


    新芽缓缓弯腰,靠近窗前的谪妄君,将一手的丝线随意一丢。


    她抬手扳住他的下巴,居高临下道:“真可怜啊,辜云翊。”


    辜云翊错愕地睁大眼睛,好像现在才确定她真的回来了,而不是他产生了心魔。


    新芽缓缓低头,在他唇上重重啃咬,将他的唇咬得鲜血淋漓。


    你看,现在对他做这样的事情,他根本反抗不了,只能被动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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