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衡被反咬一口,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个已经不是妖体的姑娘,看她如此无礼地与他说话,很想一声令下也把她抓起来。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自己的好徒弟走到面前,用和她一样的目光望着他。


    李玄衡瞪大眼睛,半晌憋出一句:“你那师兄尾随修士队伍,谁知安得什么心?此次行动极其重要,出现任何意外他都是嫌疑人。”


    “行动结束之前,休想本座会放他出来。”


    李玄衡态度坚决,就算辜云翊站在这里好像也不行。


    新芽握紧了拳头,还想说些什么,可闹剧到此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哪怕是镇天印的隐藏结界也支撑不了多久。


    或许不是镇天印支撑不了,是持有镇天印的人不希望这一切继续下去,主动撤去了防卫。


    新芽只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随后所有修士或拔剑或唤出法器,她失神的瞬间,还看见了净业寺的佛修。


    ……


    方才一阵骚乱,净业寺的佛修安静淡然,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守着,她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踪迹。


    现在出了意外,白色的僧衣映入眼帘,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法师一叶。


    现在好像不应该叫法师了。


    一叶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从前那样俊秀清润,但他的僧袍制式和从前截然不同。


    他衣襟和衣袂上绣满了银线的经文,宽阔的肩背上背云轻轻晃动,那佛珠与流苏伴着他的行动飘扬,他望过来的视线是那么平静宽宏,清澈而纯洁。


    他当上住持了。


    他现在是净业寺的住持了。


    那个说着要回来找她的人,要为她还俗的人没有回来,还当上了净业寺的住持。


    远远的,他也看见了她,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看见他的一瞬间,新芽的心情就平静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冷静点。


    当务之急确实是先解决妖王。


    都到了这里,修士们不可能容她一个局外人一直“胡闹”。


    大师兄在天衡的人手里,只要抓住辜云翊就能把大师兄救出来。


    新芽想到这里,反手抓紧了辜云翊的手。自从异变发生,辜云翊就将她带在身边,他一手握剑,一手牵着她,不多时就与众人分散,新芽很了解这是什么状态。


    她在天幕上看过几百次这样的画面了。


    一旦战事发生,谪妄君总是冲在最前的那个。


    其他人与其说是共同对敌,不如说是最后来打扫战场的。


    新芽目光复杂地望向身边的人。


    辜云翊的目光望着前方,这里可不是寻常的战场,这里是妖域腹地,哪怕看着环境与修界没什么不同,却处处蛰伏着危险。


    他如今不是单独一人在这里,必须做到绝对的谨慎才行。


    新芽就在这个时候跟他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我放下,自己行动吧。”


    辜云翊微微阖眼。


    “你自己行动肯定更方便,我不想拖后腿也不想冒险。你把我放下,天衡如今关着我大师兄,我是不会走的。”


    “等事情结束,你要把我师兄放了,让我们离开这里。”


    师兄。


    口口声声都是师兄。


    如今情况紧急,辜云翊要面对的危险数不胜数,可她只在乎她的师兄。


    那人算什么师兄?


    他才是她的师兄。


    “不要再叫他师兄。”


    辜云翊第二次提出这个要求,可惜还是得不到新芽的允准。


    “为什么不能叫?”她冷笑道,“师兄就是师兄,不是谪妄君不让我叫他就不是我师兄了。”


    “师兄肯定是担心我才来的,他绝对不能因为我出任何事。”新芽加重语气说,“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刚才看见了,结界本来很稳固,是你主动撤去了防备,你关了镇天印。辜云翊,是你——”


    “是我。”


    直白的话语□□脆地打断,辜云翊冰冷漆黑的眼睛望过来,新芽瞬间闭嘴。


    “是我做的,怎么了?”


    他面无表情道:“我不想看你为他争取,不想看你因他与我的亲故争论,这怎么了?”


    “不要再叫他师兄。”


    他第三次这样要求,已经不需要她的允许。


    “再叫一次,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新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辜云翊轻声说着:“新芽,你知道吗,杀了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若你还想让他好好活着,那就别再开口闭口称呼他师兄。”


    “我不想听你用以前称呼我的词称呼别人。”


    谪妄君微微笑着,端的是“慈眉善目”、“宽和悲悯”。


    “无妨恨我,也无妨厌恶我,但至少本来属于我的,仍然要留给我。”


    新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说,是物理意义上的说不出来。


    辜云翊不允许她开口,他对她动灵力的话她根本反抗不了。


    他眉心出现镇天印的红痕,现在新芽不是纯粹的妖族了,已经无惧镇天印的圣气影响,没有任何不舒服。


    可她却发现身怀镇天印的辜云翊本人,面上有一闪而逝的痛苦之色。


    ……?


    他为什么好像在被镇天印反噬?


    新芽怔了怔,开了几次口仍然无法发出声音。


    辜云翊注意到她想说话也没解放她的口舌。


    他按照她说的那样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她藏起来,细心地留下结界将她包围。


    只要她不乱走,就不会有任何安全问题。


    “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去做就行了。”他低着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道,“就像我对你说的那样,我会很快回来,不要急。”


    “我不想听的话,暂时不要说了。若你真的很担心那个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我会让人放他离开。”


    只是放他离开,可没说放他和她一起离开。


    新芽这个时候也没捕捉到他的潜台词,她只是清楚地看见辜云翊紧蹙眉头,镇天印的红痕在他眉心,生出庄严圣洁不可侵犯之感。


    可他的神色并不轻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缓缓出现金色的纹路,那面纹一般的金纹配上他克制压抑的情绪,几乎像是淫纹。


    新芽如鲠在喉。


    她怔怔望着他起身要走,耳廓还残存着属于他唇瓣的温度。


    辜云翊现在是彻底不装了。


    拿另一人的性命要挟别人这样非名门正派之为,他做得如此自然随意。


    他说得对,她确实应该恨他,应该厌恶他。


    可她看着他,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冒出其他念头。


    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危险,此刻也是一样。


    他原本也没打算让她同他一起冒险,如此匆忙地来诛杀妖王,与原书里枕流光结局才死的剧情也不相符。


    他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这样安排?


    新芽扪心自问,妖王这么快速死掉对谁是最有利的?


    天下人当然享受这其中的好处,可还对谁是最有好处?


    是一直后悔来找他的她。


    她不止一次想到她就不该来找他,不来找他,等着他杀了妖王,她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辜云翊是个谨慎周全的人。


    以前做夫妻的时候,再气他冷淡拒绝,也无法否认他确实体贴。


    越是觉得他体贴,越是觉得他的不解风情是故意为之,便越是受打击。


    新芽跌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辜云翊忽的转过头来,视线下垂,看着她抓住他的手。


    新芽也看见了自己不由自主牵住他的手。


    她抓着他的手腕,他人生得高大,她的手相较于他来说有些太小了,抓着他的手腕都抓不住一圈。


    可她就那么固执地抓着,好像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辜云翊望向她的眼睛,她咬着下唇盯着他,手上用着力气,像是死也不会松开。


    须臾,他闭了闭眼,妥协般解开了对她的禁言。


    新芽感觉口舌瞬间轻松。


    目光之中的辜云翊面无表情,冷冷清清。


    明明可以就这么甩开她,却最终没有那么做,反而退让了。


    他所有看似威慑强硬的表态,最终都因为她某些微弱的坚持而溃不成军。


    他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可攀折。


    明明修为绝世无所不能,却永远推不开柔弱的妻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缓缓开口,不带任何情绪地纵容她。


    无论她说出如何不中听的话,他都不为所动,也不意外。


    她真想说就说,痛快了他就要走了。


    镇天印如一把刀不断搅动他的灵府和剑境,他无法保持太久的冷静。


    新芽将他的忍耐与控制看在眼里。


    她确实有很多不中听的话要说,可看着他的脸,望着他的视线,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他的手在她手中,细腻的肤质,躁动的脉搏,处处昭示着他此刻的不适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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