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相对,辜云翊才回答她的要求:“不。”


    他拒绝得非常直接,简单一个字,精准极了。


    新芽张张嘴,一怒之下站了起来,结果两眼一黑又坐下了。


    好险没给她气晕了。


    她用力想把手扯回来,但辜云翊怎么都不松手。


    他强硬地将她拉过去重新抱住,在她挣扎的时候低声笑了一下。


    “我刚刚很高兴。”


    “……”


    “虽然你很担心,但在察觉到你以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和缓冷清,却听得出实实在在的欣悦来,“只要想到那样的事情确实有一日可能会发生,就好像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脚踏实地地站在这天地间了。”


    新芽一言不发。


    她沉默地被他抱着,根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活了几百年,怎么会只有这一刻才觉得脚踏实地站在天地间。


    他光成名都数百年了,难不成过往那些日子他都好像无根的浮萍吗?


    若换一个人她只会觉得这是花言巧语,骗人来的。


    可说这话的是辜云翊。


    拥着她的双臂越来越紧,他像是要把她嵌入身体里,重重地与她相拥。


    新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有些憋闷,可她没有抬头。


    她想,他还是没把话说全。


    除了高兴,他肯定也有不高兴。


    现在他周身那气息就能说明这个。


    或许最初是高兴的,可在她开始心虚,以为是别人的时,他绝对很不高兴。


    晚上的时候飞舟进入妖域,辜云翊在外设置结界。


    飞舟目标太大,本该换御剑而行,但出于某种私心,辜云翊宁可费心用隐匿阵法将飞舟藏起来,也不打算御剑赶路。


    他在外面设置阵法的时候,新芽就在里面琢磨避孕的丹药怎么炼制。


    飞舟上一应设置都很齐全,丹炉也是有的。


    她有心翻出来,想趁着辜云翊不在炼丹来服。


    可她既找不到丹方,也不太会炼丹。


    早知道上次大师兄给她服丹的时候,她就该多要几个。


    该死。


    如果没丹可服,下次就不能让他弄在里面。


    可不弄在里面她又要怎么修炼?


    真是烦死了。


    新芽直接把丹炉收了起来。


    还是让辜云翊想办法吧。


    他那样的人看起来绝对不可能知道避孕丹药如何炼制,但他可以去学。


    在没有措施之前,她是不会在和他发生什么的了。


    飞舟甲板上,辜云翊确实在思索关于丹药的问题。


    可与新芽恰恰相反的时候,他完全不担心当父亲的可能。


    炼化终有一日会结束,在那之后若她真的要走,他该怎么做?


    如承诺的一样放她走吗?


    辜云翊站在漫天夜空之下,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身体,勾勒出一副过于完美的轮廓。


    他想起上一次面临这样的抉择他是怎么做的。


    那个秘密在他体内像一株疯长的藤蔓,缠绕他每一寸骨骼,撑得他透不过气。


    明明知道那是错,可他又一次卑劣地产生了这种冲动。


    想想办法。


    要如何达成目的?


    大长老不止一次告诉他,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辜云翊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句话不对。


    至少在他这里不对。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


    他摊开手里的玉简,上面清晰写着几行字,那是天底下鲜有人知的秘法。


    他审慎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将玉简完全捏碎,毁尸灭迹。


    有粉色的传音符靠近飞舟,辜云翊第一时间发现,直接将其拦截,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便将其和玉简一样打散。


    符咒消散的一瞬间,发出传音符的水清音就感觉到了。


    ……有点麻烦啊。


    小师妹的踪迹消失了,他遍寻不到,甚至传音也联系不上。


    想到她最后出现的位置,水清音不难猜出她和谁在一起。


    知道她和谁在一起是一回事,她安不安全又是另一回事。


    水清音站在夜色里面,静静感受着符纸散去后反噬回来的灵力,他所面对的是一座高山,一柄无人可以拔出的神剑。


    他这样的三流修士是不该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


    可若不能得到新芽的确切位置,知晓她是否安好,他也很难静下心来。


    总还是要试一试。


    水清音远远望着天衡剑宗的行进队伍,不确定谪妄君在前在后,新芽又在哪里。


    他隐匿着追了一路,已经费尽心思灵力溃散了。


    天衡都是剑修,能来讨伐妖域的各个都不是简单角色,要不被他们发现,还要追得上他们,实在有点艰难。


    水清音按了按额角,他是谨慎的人,从不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之中,唯独这次,他铤而走险,违背了他绝不靠近天衡弟子的原则。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窥视那支队伍,虽寻不见辜云翊,却将天衡的宗主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玄衡真人。


    李玄衡。


    水清音用力攥紧了拳头,一时没控制住窥视的时间,惊动了那敏锐的天衡宗主。


    玄衡真人倏地望过来,拔剑道:“什么人?!”


    身在妖域,四处都要警惕,随时可能遇见强敌,李玄衡非常专注。


    在水清音被他发现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了他无法再逃走。


    他几次脱险,生死之际逃出升天,这次却不那么幸运了。


    剑刃挡在身前,水清音缄默地望着赶到面前的李玄衡,和将他团团围住的天衡弟子。


    他一改往日的能言善辩,笑都不笑了,只面无表情地望着李玄衡。


    玄衡真人也看着他,同样的紧蹙眉头不苟言笑。


    水清音心跳渐渐加快,他与李玄衡对视片刻,听见对方严厉斥责:“合欢宗的邪修?鬼鬼祟祟尾随在后,所图为何?”


    “……”


    合欢宗的邪修。


    这就是他对他的观感。


    水清音眯了眯眼,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真人明鉴,晚辈不是邪修,是正经修士,尾随诸位道长也不是图谋不轨,只是来找个人。”他重新找回状态,落落大方道,“吾家师妹不见踪影,种种迹象表明她是被谪妄君带走的,可否请真人请来谪妄君,让他将我师妹还来?”


    李玄衡瞳孔收缩,当即拂袖道:“可笑至极!云翊怎会与你们这等邪修为伍?还带走你师妹?少来此地大放厥词妖言惑众。”


    他不屑说道:“这里是妖域,我等有要事要做,你非但不识相闪开,还要上前挑衅,真是胆大包天。”


    “来人,拿下他。”


    李玄衡一抬手,便有弟子前来捉拿水清音。


    水清音当然可以跑,他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可李玄衡下了令,也并非自己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完了别人,自己也用灵力堵住了水清音的四面八方。


    水清音无处可逃,只能看着自己被天衡剑修抓住。


    脊背被压弯,水清音狼狈地抬起头,朝李玄衡露出一个笑容。


    李玄衡看着这个笑容,忽然有些迟疑,但迟疑只是一瞬,他有天大的事情要忙,这种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足挂齿。


    “先将人关起来,莫要让其影响行动,容后再做处置。”


    天衡有很多关押邪修的法子。


    他们有许多秘宝可以无声无形地锁定他们。


    水清音眼睁睁看着李玄衡转身就走,完全将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邪修”。


    他是可以反抗的。


    这个时候他其实还有脱身的办法。


    只要李玄衡走了他就能自救。


    可他好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气,突然就不想那么做了。


    他含笑的眼底尽是冷意,直到被锁进法器,都没看见那人回过一次头。


    另一边。


    飞舟停下的时候,新芽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是汗,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


    天亮了。


    他们应该到了妖域。


    飞舟外部隐形,安静地停靠在一处林间,林中鸟语花香,恍若世外桃源。


    她缓缓后撤,心底有无尽的不安,但想不出来源是什么。


    辜云翊这时从门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醒了。”


    他缓缓走到她身前,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挽着广袖递来药碗。


    “药好了,可以喝了。”


    新芽心里咯噔一下,记忆不断回闪,最终定格在还没和离的时候。


    当时他一再强调她是不是没喝药。


    浓重的不安席卷了她,新芽反应过激,一把推开了他送到面前的药碗。


    药液洒了一地,药碗碎成好几片,如同他们支离破碎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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