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轩是有妻子的。


    妻子的家世与他门当户对。


    他们夫妻两个在一起几百年了,他现在说他可以娶她, 这是什么意思?


    “恩爱谈不上,但也算相敬如宾。”兰轩并不在意她这些问题,很随和地告诉她,“只是她很早以前就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不过是她的傀儡罢了。”


    新芽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兰轩望向右边,目光落在星星点点的河灯上,淡淡说道:“但兰氏需要她看上去还活着,所以我偶尔会放出她的傀儡让阿夜看见。”


    “……他不知道这件事?”


    “没必要让他知道。”


    新芽受不了地捂住了脸。


    这父子俩真是各有各的奇葩。


    眼前这位简直比兰坠夜还过火。


    新芽想想要是自己嫁了人,陨落之后还要因为利益的关系被丈夫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虚假活着……不行,想想就毛骨悚然,吓死人了。


    她马上转身道:“不用了,谢谢,不管是你还是你儿子,我都没兴趣。”


    “我不会和你们兰氏扯上半分关系,鹤归君那里我已经说清楚了,还请兰家主也不要再来打扰我。”


    新芽抬脚就走,态度坚决,毫不留恋。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对成兰氏的女主人没有任何兴趣。


    兰轩没有阻拦她。


    强硬地逼迫也不是不行,但这样带回去的结果不会是他所希望的那样。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在兰坠夜亲自带人找过来的时候才勉强回过神来。


    似乎放空得太久了。


    眼见儿子领着一群人用神行符出现在他面前,他便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他做了什么。


    兰坠夜望着孤零零一个人站着的父亲,直接嗤笑出声:“啊,看来父亲失败了呢。”


    兰轩淡淡道:“不必幸灾乐祸讽刺我,你不也失败了吗?”


    “谁说我失败了?”兰坠夜矢口否认,“你懂什么?”


    兰轩一言不发,抬步要走,兰坠夜快步跟上,质问他:“你都和她说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放弃娶她的,我一定会娶她。”


    “是吗。”兰轩不疾不徐道,“那就祝你成功吧。”


    兰坠夜脚步一顿,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望向一处角落。


    “藏头露尾,何处来的鼠辈,滚出来。”


    兰坠夜一道剑气打过去,粉衣幂篱的水清音缓缓走出来。


    瞧见是他,兰坠夜表情瞬间变得不太好看。


    他收敛着气息,耐着性子道:“你竟还敢追到这里来,是嫌上次没死在本君手下,这次主动送上门吗?”


    他看看周围:“现在她可不在这里,我若杀了你,这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兰轩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让儿子释放杀意的人,此人穿合欢宗弟子服,瞧着应该和那女妖同出一宗。但他们并未同行,那女妖走了,他却还在这里。


    有些奇怪。对方的修为瞧着并不怎么高,甚至是低微,可隐匿功夫却有些了得,他竟然一直都没发现这里有人。


    “不好意思,要让鹤归君失望了,在下并无找死的爱好。”


    水清音带着幂篱,风吹起幂篱的纱,露出他似笑非笑的脸庞。


    “只是一路庇护师妹至此,瞧见了一出好戏,实在有些喜出望外罢了。”


    “……”


    兰坠夜冷淡地扫了一眼兰轩,兰轩抬头看了看天,想到刚刚发生过的事透露过的秘密,当即准备封死此人的口。


    死一个合欢宗弟子没什么。


    合欢宗算什么呢?


    在看不起人这方面,父亲并不怎么比儿子好。


    只是他并未如愿。


    水清音早知自己被发现会出什么事,提前防备好了一切。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飞快地御符离开,走之前还抛出了兰轩不希望兰坠夜知晓的秘密。


    “谁能想到九霄兰氏的主母早就死了,如今守在兰氏族地的不过是个傀儡人?在下素来心软,看在鹤归君逝母多年还蒙在鼓里、甚至差点情人变继母的份上,便不跟君上计较你几次要杀我的事情啦。”


    水清音的尾音非常荡漾,带着显而易见地嘲笑和吃到瓜的欣喜若狂。


    还是那句话,合欢宗弟子知晓的秘密,那就等于对全天下公开了。


    水清音跑得飞快,这是多年来练就的功夫,若再晚上那么一刹那,他已经死在兰坠夜剑下了。


    其实也算兰坠夜失手,由于耳朵听见的信息量实在炸裂,他握剑的手都颤抖了。


    他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缓缓转头望向父亲。


    “他在说什么?”


    兰轩:“……”


    兰氏今夜注定鸡飞狗跳。


    新芽的梦里也是一样的鸡飞狗跳。


    这么说也不对,准确来讲是蛇飞蛇跳。


    鉴于她上次的不礼貌不顺从,这次妖王的织梦已经没有那么和善了。


    新芽其实没敢睡觉。


    她赶路到晚上,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本想入定修炼。


    辜云翊太难找了,谪妄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唯一可以参考的信息就是天幕,每次等她追过去他都已经走了。


    她赶路赶得很累也不敢睡,只要不睡觉就不会有再做梦,暂时不会再见到妖王。


    此间地界不属于妖族势力范围,妖王不敢直接真身来找她。


    修炼吧。


    好好修炼最重要。


    可她还是太小看流光君了。


    流光君的共梦并非必须她做梦才能见面。


    他与所有妖族共梦不是入梦,是织梦。


    他的意识像一张银白色的蛛网,覆盖在每一个妖族的魂灵之上,可以用妖王之力压制任何妖族。


    这种压制不是剥夺他们的意志,是让他们从本能深处对他臣服,就像草对太阳低头,鱼对水低头,蛇对寒冬低头。


    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服从。


    新芽是妖,妖族的血在她体内流淌,她的身体会认识他,比她的脑子更早认识。


    在黑暗强行降临,她再次来到那片冰封之地的时候,几乎不用抬眼去看她就知道是他。


    ……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过好像不管讲不讲,对方都是会知道的。


    大反派可以读心,虽然只是对妖族,但对她来说也够用了,她就是妖嘛。


    新芽现在恨透了自己穿的这个身份。


    穿书以来第一次,她特别希望剔除妖骨,哪怕做个凡人也好。


    凡人不会惹上这么多是非。


    头很疼,心底有个命令让她抬头,于是她不得不抬起头。


    眼前出现的不是巨蛇。


    是一个人。


    大反派这次不是原形,是化作了人。


    新芽愣了愣,有些意外又有些出神。


    谁看了这样的存在都会出神,即便知道对方十分危险。


    他生得极白,白到近乎透明,皮肤下面能看到细细的青紫色血管,像冰层下的裂纹。


    他的眉目很淡,眉毛是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眼睫也淡,像被雪盖住的枯草。


    但那双眼睛不是淡的,暗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他睁开眼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暗下来。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月光似的白,散下来的时候垂到腰际,像一匹雪色的绸缎。


    他不用簪子,不束发,就那样散着,风穿过他发间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声音,像蛇鳞摩擦过干燥的地面。


    极致的白之外套着的却是一件黑如墨的宽袍。


    两种完全相反的颜色在他身上中和,意外得融洽合衬。


    新芽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些迟疑地冒出一个念头。


    蛇——


    啊。


    蛇的话,她对此唯一也是最关注的点就只有一个了。


    她记得蛇有两根来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大反派的竖瞳微微收缩。


    ……要死要死要死。


    这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啊!


    他有专对妖族的读心术啊!!


    他肯定听见了!


    新芽迅速想跑,可这次梦境没那么容易挣脱。


    几乎在她产生离开意图的一瞬间,她的四肢百骸就不能动了。


    大反派一步步走向她,浅灰的瞳仁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新芽明明衣衫整齐,却仿佛在他面前不着寸缕。


    她瞪大眼睛盯着他,既然跑不掉了,那就——


    “拜见王上!”她瞬间眼睛发亮,仿佛明亮的粉丝灯牌,“王上万安,小妖失礼了!”


    大女人能屈能伸!


    “……”


    一见面就在心里骂他。


    随后又在心里淫想他。


    现在开始口不对心地拜见他。


    枕流光没什么表情地凝视近在咫尺的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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