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扶着门边,点点头说:“嗯,看大师兄安心睡下,我也打算回去休息了。”


    四目相对,一叶忽然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


    他这次来其实是来道别的。


    再见的话已经在唇边,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来。


    该走了。


    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当初既然拒绝了,既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对不起,既然为了打消自己心底不该有的念头主动进了禁闭室,那就该一直坚定下去。


    不该做个三心二意反复无常之人。


    理智一再让他开口,可他开口之后除了唤她的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新芽。”


    “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难以启齿的话,她大大方方就说出来了。


    “那就回去吧,也在此地耽搁好久了,想来窥素大师也需要你回去告知这里发生的情况。”


    新芽笑着说:“快回去吧,我这里一切安好,以后也会好好的。天衡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宗门有师父庇护,总不会走投无路。”


    所以没什么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既然他下山是历练佛法,是普度众生,是不忍看她堕入妖道。


    那结果已经得到,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便不必再滞留了。


    他应该走。


    应该就此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去。


    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法师慈悲的眼底蔓延出复杂的神色来。


    “你那时被师父关起来的事,我不知道。”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新芽十足得愣住了。


    “我自请进了禁闭室,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青年悦耳的声音堪称清澈,饱含的歉疚一览无余,“对不起。”


    他又说了对不起。


    一次不够,还是两次。


    “新芽,对不起。”他阖了阖眼,双手在心口合十,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新芽手紧紧扒在门上,半晌才笑着说,“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快别这么说,也就是听了七天七夜的经文而已,窥素大师人很好,没有伤害我,还放我走了呢。”


    她试图动摇佛子的道心,还能好端端离开净业寺,已经是住持大师格外开恩了。


    他能在分开之前说起这些,她心里就没有任何遗憾和困扰了。


    新芽彻底舒展眉眼,温声道:“阿叶,不要在意那些,已经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本该是他需要也认可的几个字。


    可听在耳中不但难以接受,心脏也忍不住瑟缩起来。


    一叶静静地看她许久,开口说道:“怎会不委屈?”


    “合欢宗的锁心殿里没有光,我在里面待了十个月。”他一字一顿道,“我每天都在想,你那时在黑暗里听师父师祖们念经受戒,是不是同我的在锁心殿里的感受一样。”


    “……”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不应该说这些。


    新芽的面色变了变。


    她希望两人好聚好散,可他如果再说下去,就很难达成这个目的了。


    也不是说她会因此怨恨,她现在是真不在意了,也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开口。


    她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就说出那些话,既扰乱了阿叶也扰乱了对她有恩的净业寺。


    说到底都是她的不对,那七天七夜的经文就算是赎罪了。


    虽然七天七夜的煎熬确实让她精神上受创,她离开之后很快就因为神魂紊乱出了意外,被其他妖族捕猎,可那也不能怪到他头上。


    他只是拒绝了一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感情,他又有什么错呢。


    “好了。”新芽试着终止话题,“说到这里就可以了,都已经过去了,时辰不早,你该出发了。”


    她走下台阶,回眸看站在台阶上的他:“天色很晚了,再不走就要赶夜路。快出发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


    她要走了。


    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初初下山找她的时候,一叶真的没想过要发生什么。


    可好像从找到她那一天开始,一切就朝着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再是青涩不懂,他也明白此刻的心情代表什么。


    什么圣人法师。


    什么得道高僧。


    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把私心藏得很好的凡人。


    他对她说对不起,让她放下,让她收心,他说自己皈依佛门,不能回应她,他们只能做点滴之交的道友。


    可到头来勿论什么佛门了,他连如来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只看得见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的名字他念了十几年,比任何经文都熟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行,也许算吧,修行的尽头不是成佛,是认清自己——认清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放不下的人根本不是她。


    “新芽。”


    他有些突然又不那么突然地开口,叫住了即将消失的新芽。


    新芽顿了顿,回眸望向仍然站在台阶上的他,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本就秀丽的面容在展颜一笑时更添动人心魄之姿。


    法师生得姣若好女,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时候,更有些秀气的雌雄莫辨之感。


    其实他还很年轻。在动辄几百岁的修界,他也不过和她年纪相仿,只比她大上几岁而已。


    他从小长在寺庙里,什么事都是师父和长老们教的,从经书上读到的。他能做出什么选择说出什么话,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新芽想起刚穿书时,她被困在花里的无助,那每日来看她的小沙弥,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害怕,我会好好养你的。”


    那么小的他认真对她许诺,并且日复一日地践诺。


    那时候她煎熬苦楚,每日都靠他来说话陪伴才能度过。


    这样好的开始实在不必不欢而散。


    新芽笑起来,想要好好和他道别——


    “你能等我吗?”


    ……什么?


    新芽呆了呆,错愕地望着他。


    一叶站在台阶上,音调始终带着他独有的温度。


    和他说话她从来不会觉得冷。


    她忽然产生了被他拒绝那天才有的心情。


    那时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对她说:“……新芽,对不起,我已皈依佛门。”


    此时此刻,画面仿佛与那日重叠,当时说了对不起的人,这次跟她说:“能不能等我回来?”


    他破戒了。


    不是在锁心殿那天才破的。


    是早在寺里的时候就破了。


    他下山不是历练,是找她。


    他告诉自己这是修行,是普度众生。


    可他现在也知道,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找了三年,走了九十九座山,渡了一百零八条河,最后来到了合欢宗。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味道,便在想,如来太远了。


    如来实在太远了。


    而她就在眼前。


    人总不能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得到。


    既然已经没办法做到心无挂碍,了无牵挂,那便不要再拿一颗尘世之心回去玷污佛法。


    一叶缓缓走下台阶,慢慢摘掉了腕间的佛珠。


    “你等我一月。”他站在她身前定定说道:“若你还愿意,等我一月,我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新芽迟钝地询问,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


    一叶直直地望着她,眼底坦然清澈,看不出任何为难纠结,更没有丝毫的犹豫惧怕。


    “我还有一个名字。”他这样对她说。


    新芽更懵了:“……什么?”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话说到这里他便走了。这次走时他很果断,步伐从容不迫,意态自然随意,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让人看出鲜明的坚决来。


    新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当一个出家人告诉你他剃度之前的名字,让你再次见面的时候这样叫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不。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不对。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几乎以为还是身上雾魇兽的影响没有消散,还在出现幻觉。


    眼前已经没了法师的身影,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片,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许久之后,她听见一声叹息。


    “哎,我是不想开口的,毕竟这个时候开口显得我好像个听墙角的怪人。”


    窗前趴着一个人,是醒来的水清音。


    他手托腮睨着满脸怔愣的新芽,仁慈地为她解惑道:“小芽,你没听错,法师让你等他回来,他要为你还俗呢。”


    ……


    自古以来,净业寺还俗的僧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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