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它总是唠唠叨叨一直说啊说,君上过去一定很烦恼,所以还是收回去吧。”


    新芽很坚决,也很真诚,提前过去甚至还带着客客气气的歉意。


    辜云翊再次顺着她的话去想:是的。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会一直说,天南海北地说一个遍——只要他不回复,就可以一直听到她说话。


    辜云翊突然觉得胸腔中气息很少,整个人要很努力呼吸才能喘得过气来。


    暗色的云升腾而起,日光渐渐稀薄,天快黑了。


    辜云翊没再开口和新芽说话。


    他只是往前一步,将玉佩从她手里抽出来,而后像当初给她戴上那样,认认真真地挂回了她腰间。


    他离她很近,身上穿着染了她体香的纱袍,新芽垂眼睨着他纱袍之下精瘦的细腰,在他挂好玉佩退开后,不再纠结它的去留。


    不管有没有它,辜云翊要找到她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该走了。


    他退后一步,她退后三步。


    他一言不发,她也没再多说什么,朝他略略颔首,转身朝传送法阵走去。


    没有谪妄君带着,她要离开天衡剑宗就要走寻常弟子的离宗路径。


    要先从法阵离开剑峰,再到山门处才行。


    辜云翊目送着她走上铁索桥,一步步靠近传送法阵,也一步步远离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他始终站得很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孤冷清寒。


    新芽没有回头。


    她很快消失在铁索桥周围的云雾之中。


    紧接着,传送法阵的光亮起来,她的气息彻底从剑峰消失。


    辜云翊身子一颤,挺直的脊背突然佝偻起来,用力地吐出一口血来。


    相较于吐血的惨烈来说,他的表情可以说一点都不痛苦。


    他甚至嘴角带笑,神色称得上是“慈眉善目”。


    但任何人见了他现在的模样,恐怕都不会真觉得他“慈眉善目”。


    傍晚时分,天衡剑宗晚课结束。


    离宗的路上要经过道场,正是人员密集的时候。


    好巧不巧,新芽离开时遇见了她以前的死对头兰香河。


    兰香河瞧见她自己走在这里,有点奇怪地问:“师妹这是要去哪儿?”她指了指前面,“那可是山门的方向,这么晚了你可千万别出去乱来,给谪妄君添麻烦。”


    “前线战事吃紧,谪妄君时间宝贵,师妹最好识大体一些。”


    兰香河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话,仿佛真的多担心多关切一样。


    新芽轻抚指间的储物戒,抬眼望着这位兰氏族人。


    她很漂亮,气若幽兰,个子也高。


    她的剑法也不错,哪怕不是兰氏本家的人,也算是同辈里的佼佼者了。


    面对新芽的时候,兰香河一扫跟着兰坠夜时低眉顺眼的模样,显得随意从容,游刃有余。


    新芽慢慢开口:“改一下称呼吧,我以后不是天衡剑宗的人了。”


    兰香河愣住,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梦话。


    “你说什么呢?”她甚至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也不热啊,怎么就说起胡话了?再生气也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心里若有不满,不如我们切磋几招——”


    “我也不会再和你切磋。”新芽拂开她的手说,“本来想着这种事你们之后自然都会知道,无需我来解释。但既然你拦住了我,说了这样的话,我便亲自说清楚好了。”


    她扫了扫围过来的众人,面无表情道:“我不是温若笙,是之前寻人的时候弄错了身份,真正的天衡剑宗小师妹另有其人。我的仙骨已经取出,那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现在我已经与谪妄君和离,马上便会离开。”


    道场上聚集了很多人,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面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从今日开始,诸位再不必为我如何‘糟蹋’‘亵渎’了谪妄君而不平,我与他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诸位若有什么想要与他发生的故事,也都可以努努力往前冲了。”新芽朝他们握拳,“我会给你们加油的!”


    兰香河表情迷茫地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大脑飞速运转,勉强拉出一些神智来,嘴唇飞快颤动,斥道:“舒新芽,你什么毛病??”


    “你记忆错乱了???”


    她宁可觉得新芽是记忆错乱,满嘴胡话,也不愿意相信她说得是真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快点跟我回去,你病得不轻,得赶紧吃药——”兰香河拉着她就往回走,“来人,快来帮忙,小师妹这肯定是记忆错乱,搞不好是失忆了!带她去见长老!”


    她揽着新芽就往回走,新芽哪里肯走?


    该说的都说了,她现在是自由身,也是逃命的关键时刻。


    她一个咸鱼弯腰,躲过兰香河的手臂扬长而去。


    “我走了,若是不信,自去问宗主和谪妄君吧,江湖再见——不,再也不见!”


    新芽远远朝一众天衡弟子摆手道别。


    那些从前对她诸多挑剔的“同门”全都愣在当场,根本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变故。


    有人在角落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再也看不见新芽的身影,他才低头对身侧的侍从道:“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是,公子。”


    侍从很快离开,兰坠夜抬眸再次望向山门口处。


    他这次留在天衡剑宗,是与其他几个世家大宗一起商议对付妖冥怪物的事。


    这件事困扰前线许久,再不尽快解决,不少前线修士都会被转化成怪物。


    只是谪妄君这两日实在繁忙,几次推脱会面,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万万没想到,他人还没走呢,剑君夫人居然先走了。


    她甚至还说什么:她根本不是天衡剑宗那位天生仙骨的小师妹,还与谪妄君和离了。


    ……和离了啊。


    ——和离了呢。


    第19章 019 “听说谪妄


    新芽终于离开了天衡剑宗。


    踏出山门的那一刻, 新芽终究还是回了一次头。


    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住在这里,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今天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确实如辜云翊所说, 在恢复记忆之前的三年之中, 她一直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玄衡真人是她的师伯, 谪妄君是她的师兄, 剑宗的长老和同门们都是她的亲朋好友。


    虽然日子过得不算怎么舒心,可也真的一直把这里当做家。


    那日辜云翊没由来的问题在耳畔响起:你到底在乎过吗?


    在乎。


    当然在乎。


    正因为太在乎了,这三年才过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苦楚煎熬。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新芽收回目光,再次迈开步伐, 彻底与过去断绝。


    接下来的路她要自己走。


    走好自己的路,过好自己的人生, 之前的选择错了, 今后要更加谨慎才行。


    在谪妄君找上门来算账之前,她若能有抵抗他的力量,也不一定会死。


    当然了, 他最好永远不要来找她算账。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新芽刚这么想完, 就很快又见到了辜云翊。


    这次见到的不是真人。


    她走得太迟,很快天就黑了,只能在剑宗范围内找一处城镇落脚。


    城镇上都覆盖着剑宗布下的天幕,那是最初反抗妖邪时布下的,为的是给所有人他们可以胜利的信心。修界被妖魔占据太久,很多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天幕中谪妄君大杀四方的画面重新燃起了他们的求生欲。


    如今失地收服许多,虽不算是解救了全天下, 也是指日可待了。


    天幕至今也没收回,仍然保持着当初的状态,朝外放送谪妄君斩妖除魔的英姿。


    新芽以前没见过天幕,她在天衡剑宗里面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的。


    现在她站在人流之中,看着人们聚集在街道上,一个个仰着头盯着天幕里熟悉的身影,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尽早跑路的先见之明。


    谪妄君降妖除魔的手段太多了。


    只要他出手,除非是坐阵后方的几个BOSS,其余的都是洒洒水。


    这还是新芽第一次看见缚丝剑手下的真实亡魂。


    太多了。


    真是太多了。


    一剑劈下去,整个大地震颤开裂,所有被剑气波及到的妖邪怪物全都化为乌有。


    谪妄君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甚至都没有怎么睁开眼。


    他半眯着眼,手握缚丝,静静地收剑回鞘。


    ……靠,给他装到了。


    “太厉害了!”


    “不愧是谪妄君!”


    “真是卓越不凡手到擒来!”


    “我长大了也要做剑修!我也要去天衡剑宗!”


    “这辈子若能有机会见到谪妄君一面,我便是死也无憾了!”


    身边不断响起欢呼和追捧的声音,新芽从人群中退开,找了间客栈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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