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 > 第35页
    晚玉一个人躺进去,合墓空着一半,前夫早已经火化,住在千里外,睡在另一座城市的公墓里。


    晚玉死前提出过要火葬,她的遗愿是要漂亮一辈子,但家玉阳奉阴违,她要晚玉一个人躺在缺一半的合墓里忍受风吹,这样她想她了,就可以坐到旁边来,令晚玉听她说话。


    这样她就再无没有拒绝的权利。


    无助的陈玉已经长大,扭曲的人伦改造了她,现在终于也轮到她,轮到她陈家玉来做主人。


    没有遗产没有遗言,邢芳雨在妹妹离世前的一个夜里收到晚玉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姐姐……」


    她旁观过胞妹对女儿的暴力,也见识过侄女陈玉躲在暗处阴郁的眼神,想到这些,就禁不住要去猜想,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这对母女如何相处?家玉是否做了什么?她的妹妹是否还有话要说?


    家玉反复回想起姨妈轻蔑的眼睛睨着她,这样的怀疑,对胞妹之死的追问,使她不肯放过家玉,拍那样的照片过来,再质问她,你配得到俗世的幸福吗?


    姨妈这样的眼神又让家玉有一些隐约的兴奋,终于也换别人来尝这种体会,这种对一切有憾却又什么都无可挽回的体会。


    每到这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真是怪物,是被扭曲的人。


    家玉想姨妈对晚玉那种隐约的恶意会不会有一部份被遗留到了她身上,像是某一种世袭传承。


    只要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她要来给久不联系的家玉一记掌掴,提醒她,清醒一点,你这样被破坏过的怪物,怎么配过正常人的生活?


    家玉被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摔得侧过脸,姨妈的眼睛就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晚玉的墓碑,几年没有人打理,蒙上一层重灰。


    家玉躺进合墓的另一边,躺在夯实土地上,面贴面,和晚玉躺在一起,合上眼睛,泥土下漫起地下流水,水位上浮,淹没她的膝盖、耳朵,耳边是溅跃的水声,她静静躺着任水淹没,和母亲的棺材一起,一直下沉,下沉……


    不会再有人来了。


    “醒醒。”


    水下有人在轻轻晃她的身体,或许是水藻一类的。


    家玉不去管。


    “陈家玉,醒醒。”


    水草长出了喉咙,声音越来越近……


    家玉迷蒙地睁眼,对上丈夫焦急唤她醒过来的脸。


    “陈家玉,呼吸。”


    光怔提醒她,从她做噩梦开始,就慢慢屏住呼吸。


    家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屏气,开始大口呼吸,进气时喉咙和口腔一起痒着,正在酝酿一场持续的咳嗽。


    满头的汗,家玉坐起来,开始大咳,光怔想伸手环住她,又唯恐她抗拒,什么也不敢做。


    咳嗽间家玉低敛眉目,你看,她什么也不做,就可以为难一个健康的爱人束手无策到这样的程度。


    晚玉在梦中讲得很对,你会毁掉靠近你的一切的,陈家玉。


    家玉转头去看着丈夫,圆眼睛蒙上水光,那副表情在说抱抱我吧,然后什么也别问。


    光怔拥住她,不知缘由也痛她所痛,他与陈家玉之间一直这样,好日子总是突然就变到最坏的光景,她一定又要病一段时间了,光怔早就久病成医。


    他愿意永远适应这种猜测明天陈家玉是健康还是阴郁的人生,他想,其他人来都不行,他们在彼此人生中牵涉太深了,只有他能做到长久忍受无常的天气,哪怕是终生潮湿的雨季。


    伏在丈夫肩上,两张脸不面对面时,家玉就可以不用藏自己阴沉麻木的表情。


    她木着脸看死白承重墙,没有眼泪,只在想,他们全都死了,造就她成今天这样的人都进入新的世界。


    疾病长时间与她互相撕咬、吞食,最终握手言和,融为一体,她花了很多年才做到一件事,就是尽量维持自己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的样子。


    一想到父与母的死,想到自己挨个送走他们,家玉就想,那我怎么办,我又该向谁追责,我怎么修复自己,我怎么好起来。


    ?


    第32章 倒栽的白郁金香


    在彻夜无眠后去试穿婚纱,绝对算是兵行险招。


    家玉顶着不太好的脸色站在换衣间里试纱,布料很薄很轻,她被摆在一个浅浅的白色圆台上,转圈打量自己。


    抛却蕾丝和蓬纱,她选一身最贴肤的白缎子,利落的剪裁贴在臀线以下,散开呈丝绸鱼尾状,包裹蔓延至脚踝以下,像一支倒栽的白郁金香。


    化妆师往她脸上铺粉的时候一再安慰她说“最坏的状态才能试出最好的结果,总比同一套礼服穿第二次时,发现没上一次亮眼来得要好。”


    她尽力在安慰新娘,家玉讪笑着应和,任几个女孩忙前忙后给她罩上长长的面纱。


    听她们说,头纱有四米长,婚纱已经够紧束了,面纱就要张扬一些。


    眼前蒙上细白面纱时,家玉感觉自己像被一层塑料袋罩住,疏松多孔的透气塑料袋罩着她,熟悉又陌生,像生又似死。


    几个店员工蜂一样围着自己转,她其实很不习惯。


    她不习惯一个空间内全是同一性别的人挤在一起。就好像小时候去泳池,游泳后最终的脱衣洗澡环节,一堆女士挤在一起淋浴,雾气蒸腾着各自身体,她的精神却闻到一种冷冷的铁锈味。


    但如果同一个环境里都是男人,哪怕都西装革履,也有一股混乱的、脏乱的“薯”味叫她闻到,那样的味道更让她连呆在这个空间里都感到恐慌。


    医生说这叫联感,她的视觉神经诱使嗅觉欺骗自己,闻到本不存在的味道。


    是疾病带来的麻烦也是恩赐,是老师所说的那种先天受赠的能力。


    扯太远,家玉走下圆台。


    她丈夫正在帷幕之外等着,店员小声议论着他们俩是登对男女,拍婚纱照的话,可以留在店内作免费宣传广告。


    家玉走过去掀开帘子,看到光怔。


    他穿一套和她相衬的西服,不算豪奢,简洁肃重。


    很少见他穿这么正式的正装,她都快习惯他们是一对寻常的小市民夫妻了,忘了稍加打理,这张脸也光彩夺目。


    见了她穿婚纱的样子,光怔没有像别的丈夫那样给出夸张的反应,只是走过来,方便陈家玉以眼丈量他的衣服是否顺她的眼,光怔将她的手握在手里。


    他淡淡问“好看吗?”,家玉就平静说“嗯。”


    好像角色调转了,通常这样的对话应该男女反过来问,很少见这样平淡的新人,像是已经结合了很久。


    光怔其实从未好奇过陈家玉穿上婚纱的样子,从未想象她如梦如烟如仙如霜静立在眼前,仿佛那种想象根本不会存在他们的人生中。


    而妻子真的穿上白色礼裙站在他面前时,光怔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他想象惯了一些阴沉的东西,同生共死,唯独没有预习过这种场合。


    这种寻常的人生之事,他一向以为陈家玉不会愿意去做,故而从不放任自己遐想。


    其实哪怕陈家玉提出他们就一袭素衣两件白T去办仪式,他也不会有异议。


    只是家玉说他的同事们送了礼金,总要让人家觉得正式。


    她始终觉得结婚仪式在收下别人的祝福和红封后,就多少多了一些表演性质,仿佛是结合给别人看的。


    能这样平淡的表现,或许因为离这样的表演越近,她就越是悲观,家玉喜爱的歌手说生命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悬而未决的痛苦与清算始终罩在头顶,是以她始终提心吊胆,惴惴不安的担忧一切。


    家玉搭着光怔的手,想起来他以前总说,放心吧,我的工作就是时刻防备着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会提前对你预警提示。


    光怔紧紧回握她,家玉惴惴不安地问:“我们会不一样的,对吗?”


    她看过永铭与晚玉的婚纱照与结婚录像带,九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意气风发的一对新婚夫妻,粉色泡泡袖婚纱,卷发盘起,别一朵粉色假花,晚玉年轻时千分漂亮。


    年轻的她父永铭身高体壮,挺阔灰色西装加身,胸口别上红色的标志,婚车车队很气派,在最大的酒店承包最大的宴会厅,加长婚车环绕城市的中岛花园兜了很多圈。


    家玉独自看录像,看着年轻的父与母被一众亲朋簇拥着一桌一桌敬酒,笑得那样热切,晚玉是最撑场面的妻子,主动在丈夫之前提起酒杯,红白下肚,踏入婚姻。


    几年后生一个这样的陈家玉下来。


    如此风光又张扬的结合,也走到这样的结果,她会比他们完成地更好吗?家玉总有些悲观。


    但光怔的双手握紧她的双手,拢紧在一起。


    “陈家玉,我不想和你说大话,我们就……尽力为之。”


    家玉看他看得入神,要不说他在她这里总是大过所有人,她要听的本来就不是一句夸大的宣讲,不是父亲年轻时那样胜券在握的张扬,他不需要承诺我们一定会幸福。


    家玉要的仅仅只是“人生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尽力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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