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雪梨纸与刑房_献玉 > 第34页
    尽管心里抱怨家玉的专制独裁,五点五分,光怔还是提着包站在地震局外的黄桷兰大道树下。


    季节变化很分明,白兰销声匿迹,剩下宽阔叶片仍绿着,天气尚且还维持在宜人的区间,他把玩着车钥匙,低头看几分钟泊油路面,抬头就看见远远的,无法无天的陈小皇帝骑一辆电动车穿街而来。


    长卷发白色裙,舒适的她最爱的那种打扮。


    距离光怔还有一个十字路口时,家玉停下,看见了他,她按一声铃,向他展示皇帝的新座驾,光怔看她停车在斜阳下乖乖等着,心想还好他无法无天的妻子还知道要等红灯。


    绿灯亮的时候,家玉掠过树荫光斑,呼啸而来,在光怔脚边停下。


    光怔还没反应过来,家玉就丢头盔给他,她拍拍黑色pu后座,叫他上来。


    “别开车了,今天我们这样回家吧。”


    家玉虽然讽过光怔是专断的暴君,但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大多时候她突发奇想的决定,从来没有给人做选择的余地。


    光怔看着白色的小电驴,适合女士的型号,他坐上去,想象一下都很违和。


    跳脱轻率的两轮载具,和这个年纪严肃的他很不相称。


    家玉借来滴苔上中学的时候购置的旧车,准备载他回家,既然丈夫心不安,那就让所有陌生人看见他们在一起。


    她最近总在做一些事来忆往昔。


    上一次载姚光怔,是家玉二十岁的生日。


    她定了晚上的场地招待朋友,下午就留给光怔,当时他们已经搬到了学校后的新小区去住,从小区门口到校门,要下很长的一条下坡路,家玉扫共享电车时问光怔,你会不会骑车?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姚浣还有不会的事。


    运动神经发达的姚光怔,甫一成年就拿了驾照的姚光怔,居然不会驾驶最简单的两轮人类载具。


    最后两人同乘一辆,家玉掌车,光怔坐在她身后,长长的腿耷在外面蜷着,有一些滑稽。


    到她订好座的小餐馆门口,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一间,光怔迅速跳下车,脸色些许窘迫,家玉想先到路对面停好车,再回头来笑话他。


    可等她刚跳下车,在路对面站定,眼前突然黑了。


    强烈的眩晕袭击身体,乐极生悲,打在身上的阳光突然显得烫人,烫得她睁不开眼睛。


    家玉站在离光怔五米远的人行道对面,摇摇欲坠,一群群路过的学生浪花一样隔开她和光怔。


    当时家玉在想,果然不能得意忘形,要是在这里倒下去怎么办?晚上的生日聚会要取消吗?会不会吓到人?


    她闭着眼睛将要倒下的样子异常地很明显,光怔站在对面变了脸色。


    万幸还不等他穿过人群走过去,家玉就缓了过来,靠意志力强行使自己站定,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要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倒下,在众人惊慌的眼神里被送到医院去。


    眼前恢复清明时,家玉第一眼去找光怔,发现他定定站在原本的位置,红着眼睛看着她。


    周围路过的人都在闲谈开心的事,吵吵嚷嚷的,无忧无虑的,只有他和她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差点要发生什么。


    家玉在要倒下的那一秒产生了眼睛一闭就要在今天死掉的错觉,而对面站着看她的人产生了好似她已经死掉的痛苦。


    所有的玩闹结束了,破坏一切的心结束了,因为这个悲伤的眼神,家玉彻底爱上了他。


    她的真心很迟,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


    ……


    幸好如今是另一幅光景,她的身体素质仍然比别人差一些,但完全够支撑她独立生活。


    看着犹豫的丈夫,家玉催他,“你到底要不要上来?”


    光怔牙一咬,抱着公文包坐上去。


    路过的都是他下班的同僚,大家都在看正经惯了的姚光怔这样坐上了妻子的两轮小载具,对上前辈们调笑的眼神,陈家玉倒是坦然地替他笑着点头回应。


    仗着自己漂亮,跟谁都自来熟。


    光怔揽住家玉的腰,在想,要不要提醒她,你自来熟的样子和给自己编造的人设不太相符。


    “走吧。”


    挣扎片刻后,光怔坦然接受了家玉的随性与不正经,就让新的记忆覆盖旧的,旨在她所说过的:往事暗沉不可追也,未来之路光明灿烂。


    家玉载光怔穿过街道,时近日落时分,袭面的风不再燥热,吹起她的头发抚在光怔衬衫的前襟与颈间。


    妻子身上的气味钻进鼻腔,光怔抱紧她细嗅。


    从光怔单位到家是三个路口,大概五分钟就能到达,家玉慢速行进,保证每个路人都能把他们两张脸看清楚。


    离家越近便心情越好,丈夫环在她腰间的手很暖,一直到在转角处掠过一双冰冷的蔑视的眼睛,与家玉对上。


    感受到车头转向颠簸,几乎倾倒,光怔扶住家玉的手臂。


    “怎么了?”


    家玉怔忪片刻,答他,“没事。”


    她说着没事,却不再有笑容,一路沉默着驶至家楼下。


    甫一停车,家玉的手机就响。


    陌生号码给她传简讯,发一张照片过来,是她载光怔驶过林荫的剪影。


    看上去是一对幸福的普通市民眷侣。


    几秒后,家玉又收到同一个号码的一条文字简讯。


    ——你配得到幸福吗?不会感到于心有亏吗?


    ?


    第31章


    十岁前的大多数时间,家玉睡在一间粉色的房间里,表姐的旧房间,或床与门之间的过道,姨妈房间的地铺。


    姨妈与丈夫睡两米床,粉色床单,有波浪床缦坠下来,家玉躺在过道,偶尔有蟑螂同眠。


    一年大概有八个月,她被外出跑生意的永铭夫妇托管给邢芳雨,家玉一开始以为姨妈对待她皆出于爱或不爱,直到知道晚玉一直付给亲姐比托管班更高的一笔钱。


    姨妈对待她的态度被标上价格,她就开始怀疑亲情。


    家玉是喜欢在姨妈家生活的,不用面对晚玉没有规律突如其来的暴力,邢芳雨偶尔对她格外好,总在月初几天,现在想,或许是晚玉付钱的时间。


    若晚玉远在天边,只打钱过来,她就给家玉好脸色,带她逛超市,买晚玉不允许的那些零食,家玉总期待月初,姨妈给一张超市的打折传单,她就在上面提前挑选。


    但若果姨妈与晚玉见面,却不接走女儿,继续寄宿,家玉就要吃很久的冷眼,零食被收进开关最响的一层抽屉,也不上锁,家玉每次去开,就得姨妈的冷眼。


    这时候呼吸都要放轻一点生活。


    家玉很小就知道,晚玉和胞姐的关系很微妙。


    姨妈是过早被买断工龄的下岗工人,只丈夫做厨师,维持家庭开支,小儿麻痹的女儿头永远偏着,苦苦学习,考上护理系,毕业需走关系才能得到工作。


    晚玉大包大揽说会给侄女安排好工作,她和永铭的生意又做大了些,区医院院长的姐姐成了她的密友。


    姨妈的脸上一点笑也没有,只在晚玉一个人走后摔了碗筷,骂乖巧安静的女儿成绩为什么还是不够好。


    一母同胞,她骂起人来的样子和晚玉很像,家玉躲在小房间门后偷看,表姐头低垂着,一言不发。


    她又转过来骂家玉。


    “你也会像你妈一样,得意忘形。”


    家玉总忘不了在姨妈那里寄宿的生活,那种尊敬与煎熬长久折磨着自己。


    她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定是姨妈与晚玉微妙的关系,祸及她。


    直到再重逢,姨妈蔑笑着问她,你妈妈死了,你为什么不说?


    你在隐瞒什么?你做了什么?陈玉。


    是的,晚玉死了,家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晚玉存世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和她一起度过。


    邢芳雨如此恨着又爱着自己的胞妹,以至于晚玉死后她本该快活,得意忘形的胞妹消失在这天地间了,但她痛恨上家玉,恨家玉不通知任何人,独自将晚玉下葬,不把她的胞妹及遗言还给她。


    家玉永也忘不了,她假期时独自回到阳光大厦的房子,拧开锁,晚玉站在里面,客厅里摆着许多箱陌生的行李,来自母亲。


    晚玉转过脸来,时间没有侵蚀这个无心的人太多,她已经长得和永铭不像同一代人,只是这漂亮摇摇欲坠,她好像生病了。


    她不去问家玉,当初为何打我的电话,那通电话你要说什么?


    晚玉不提永铭死时那通她明知响起却不去接的电话,只对女儿说,“我回来了。”


    荒唐。


    她从未踏足过这间房子,却说我回来了。


    母亲回到了家玉的生活,在家玉打电话到海岸另一头,与姚光怔提分手的半个月前。


    之后很多事,家玉不去想了,只记得因为她的隐瞒,没有人知道晚玉在哪年哪月几时几分离世,只知道家玉把母亲送回肃城,葬在早年间买的与永铭的合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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