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递上一个本子:“这是我手抄的你的播客文本。”
再之后是那个熟悉的野外考察日志:“这个你知道,是我听了播客之后,去了东灵山。”
林霓在昏暗的灯光中一直看到酒吧打烊。
而后他们没有回酒店,也没有回她的出租屋。
他们在夜里的北京走了又走,林霓一边在深夜里晃晃悠悠地走路,一边在路灯下、在手机的手电筒下,晕晕乎乎地读程述写过的情书。
程述扶着她,也意识迷蒙地听她读那些让人羞耻的句子。
此刻他想,还好他喝了酒,意识足够麻木,才能在如此尴尬的情景之下稳稳地扶住她。
她迷迷糊糊地念:“林霓,我讨厌看见你,讨厌看见被众人环绕的你,讨厌看见眼睛里看不见我的你。”
他们走到了狭长安静的南锣鼓巷。
她笑个不停地念:“如果那套物理试题的参考答案是对的,也许我会发疯吧,我不想听见任何人用这样龌龊的言辞形容你。”
他们走到了景山公园的脚下,和一群北京大爷们等着公园开门。
6点一过,他们入场爬山,林霓又去翻东灵山的考察记录。
她挽着他的手臂,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她问:“你当时在哪里?”
程述指了指远处的枯树:“我离你有那么远。”
他的眼睫垂下,语气也带着酒意:“我看着你们就像这样挽着手上山。”
林霓把他挽得更紧:“有这么紧吗?”
程述闭上眼,点了点头。
林霓又费力地揽上他的腰:“那有这样吗?”
程述笑了笑,没回答。
林霓脚步停下,在原地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颊:“这个肯定没有了。”
程述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悠长一吻终了,他才抬起头,复读机再次上身:
“这个肯定没有了。”
景山的山体比东灵山小得多,几分钟就登了顶。
踏上山顶的一刻,旭日初升,薄云尽染,晨光铺洒在故宫的层层宫殿之上,故宫瓦檐覆了层层薄雪,就在他们脚下。
比那年的日落更加壮观辽阔,比那年的日落更得上苍垂怜。
程述忽然将她紧紧抱住。
小声的祈愿落在她的耳边:“林霓,你不用永远喜欢我,现在喜欢我就可以。”
她的笑声飘散在辽阔之际。
而后也有小声的回应附和:“程述,我现在喜欢你。”
/
几小时后,林霓再次坐到了工位上。
程述百般劝阻,让她请假回去补个觉,奈何她真的一天假都没有了。
明明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忽然有了许多勇气,让她能够承受郭朗的宣判。
宣判当众道歉,宣判考评降级,或者宣判背上处分。
直到郭朗拿着咖啡从她身边悠然路过,停下看了她一会,开口:
“要给刘实总路演的资料,你发我一份。”
林霓:?就这样吗??
她叫住郭朗,咬牙坦白:“其实昨天我对王总有些不礼貌......”
郭朗看了看表,似乎没什么耐心听这些碎碎念,径直走开,只有余音落下:
“现在马上发给我。”
林霓下意识把材料发过去,而后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原来做一次程述,也不会真的死,至少不会立刻死。
只可惜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不会当场宣判。沉默的账单,只会以她更难以忍受的形式送达到她面前。
第六十七章 最勇敢的人理想长存
屏幕上的材料从大脑皮层光滑流过,林霓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跌了半月的市场终于回暖,王总的事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切顺利,她明明应该准备明天要给刘实汇报的逐字稿,可怎么会在工位心绪浮动、放空神游?
原因显而易见。她老了。
读书的时候,她通宵赶过无数次作业,第二天依旧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现在不过是通宵喝了点酒,说了几句不知轻重的话,散了一大圈的步,她的心怎么会一整天砰砰不停,跳动着向她叩问一个答案——
要勇敢一次吗?
要勇敢地信任程述不会再欺瞒、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心意、勇敢地为那个脆弱无依的自己打开心门、迎接解脱吗?
word文档被她无意识地打下一整排问号,回答却迟迟没有到来。
酒意包裹下的放纵试探容易,清醒时刻的认真决定却难。
这一想便想到天色将晚,有消息终于到来。
林霓解锁手机,却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魏敏:小林,今天听完你们的汇报,产品合作应该问题不大。后续相关细节还能找你吗?
林霓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正在完善中的PPT和逐字稿,意识好像又开始含混。
她喝断片了吗?什么时候做的汇报?郭朗不是说汇报时间约的是明天吗?
巨大的震惊下,她顾不上那些感情试探,只微微颤抖着手回复。
Nini:敏姐,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下,今天我们领导已经向刘实总汇报过了吗?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而后魏敏直接拨来电话:“小林,你身体还好吗?”
林霓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中的信息,试探着回答:“敏姐,我还好,是我们领导和您说什么了吗?”
魏敏顿了顿,还是如实同步:
“今天你们郭朗总来汇报了,说你今天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所以带了另外一个小员工一起。”
“我看那个叫欣欣的经验不是很丰富,什么都不太懂,所以是想问你一下,后续细节还可以找你吗?”
林霓抬起眼,时隔一个多月,她再次看向工位上那个实习生,翟欣欣。
一个多月前,翟欣欣把她的PDF转发到群里,又飞速撤回;一个多月后,翟欣欣在工位上紧皱眉头,似乎在攻克什么重大难题,察觉到林霓的视线,她抬起头,友善地笑了笑。
原来早上郭朗急切地要她的汇报材料,甚至顾不上她的自首,就是为了这件事。
林霓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电话中回答了什么体面话,只知道从愤怒中清醒后,她人已站在了郭朗办公室里。
压抑怒气已经使她筋疲力尽,她再也抽不出一点能调动场面话的力气。
“郭总,去向刘实总介绍产品,您为什么不叫我?”
郭朗从屏幕的大盘中抬起头,皱了皱眉:“怎么不敲门?”
林霓一动未动,梗起的脖颈都毫无松动。
郭朗眉蹙得更深:“我早上看你脸色不太好,这点事就不用让你也跑一趟了。”
林霓怒极反笑。
领导不愧是领导,这么站不住脚的理由都能顺口胡诌。
她应该顺着台阶感谢领导体恤的,可她或许真的病了。这病症急迫凶猛,让她看不清领导脸色,也说不出任何漂亮话:“客户是我谈下的,材料是我写的,您不让我去,有点说不过去吧?”
郭朗终于正眼看她,对视了半晌,他把茶杯顿在桌上,示意林霓去关下门。
门被带上,窥探的视线隔绝其外。
郭朗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翟欣欣她爸是谁吗?”
林霓不知道,可郭朗也根本没在问她。
“他爸爸一年能给咱们带来的营收,比你干半辈子的都多。她只是需要一点漂亮的业绩转正,你先把客户挂在她名下,私下带着她做,等她转正期过了,我再还给你。”
冠冕堂皇的安抚很熟悉,林霓几乎可以替他接上下半句——
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心里有数。
年轻人不要只看眼前。
她的怒火几乎就要被这种敷衍按住。
可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依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郭朗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切入她曾经最担忧的那个问题:
“不然你搞砸了客户,我怎么没跟你计较?你把刘实那边的产品交接给欣欣,王总这件事我帮你搞定。”
还是没有回音。
于是他抬高音量,恨铁不成钢:“林霓!王总要报警!说你当众侮辱他、寻衅滋事,你知道吗?这笔生意多划算啊!”
划算吗?或许是的。
她交出刘实,保住王总那边的麻烦,保住工作,保住年度考评,保住这几年她用酒局、笑脸、深夜材料、一次次低头攒下来的职位和体面。
她应该会算这笔账。
她本来最会算这种账。
可她偏过头。
窗外又下起了雪,依稀风雪里,她又想到观测站的一切。
天平之上,左侧是被谈妥的刘实,右侧是高烧昏迷、伤口鲜血淋漓的程述。
她知道取得刘实信任的代价是什么,因此也更清楚,哪怕王总今天要她引咎辞职、锒铛入狱,这笔生意也绝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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