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看着她:“那你也看了那期节目?”
林霓起身结账,沉浸在对工作能力的自信之中,继续肯定:“当然。”
“都看了哪些?”
“看了你臭脸教育他们不要在冻土区生火那段,还有科普冻土......”
直到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林霓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都怪店里暖气充足,烘烤得她神经太过放松。这些脱口而出的片段分明都是程述的画面,哪有一点和沈嘉祐有关?
好在程述竟然也没有追问或者反驳。
他沉默地走过来替她接过鞋盒,身形微微一晃,林霓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店里温度很高,他却一直穿着外套,额角甚至生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看了他两秒:“程述?”
程述低低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
“没事。”
这两个字回得毫无可信度,林霓伸手就去碰他的额头。程述像是要躲,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被她的手心稳稳贴住。
滚烫。
林霓的脸色一下变了:“你发烧了?”
程述垂眼:“可能有点。”
“有点?”林霓气得差点笑出来,“你额头烫得可以直接煎鸡蛋。”
店员听到动静,也探头看过来:“先生您脸色是不太好。我们度假村有医疗站,就在主楼旁边。”
程述下意识拒绝:“不用——”
林霓怒气冲冲地打断他:
“不用什么?不用退烧,还是不用脑子?”
程述终于安静下来,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林霓扶住他的手臂往外走。
走出店门时,人流迎面涌来。
程述下意识把她往里侧带了带,视线落到她脚后跟的位置:“你的脚没撞到吧?”
林霓忍无可忍:“你自己烧成这样,还看我脚?”
程述嗓音哑得更厉害:“你昨晚受伤了。”
林霓扶着他,气得语速加快:“你可不可以先考虑下自己!不要再管我了,我那点小伤都快结痂了!”
程述顺从地沉默,只留下林霓的怒气在空气中飘荡。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气谁。
是身体明明十分不舒服,还撑着陪她逛了五家店的程述?还是对客户体贴入微,却对高烧的他视而不见的自己?
好在医疗站离商业街不远。
医生给程述量了体温,皱了皱眉:“先退烧,补液观察。要是烧不退,得尽快下山去医院。”
程述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红,神情却还算冷静:“不用补液,开点药就行。”
林霓转头看他:“你闭嘴。”
医生看了看两人,显然对这种患者和家属的组合见怪不怪,熟练地开单、配药、扎针。
程述的手背很快被贴上胶布,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
林霓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手。
昨晚是她的脚,今天是他的手。他们这几天好像一直在互相给对方治疗伤口,可真正疼的地方,谁也没能处理明白。
医疗站里并不安静,旁边还有几个摔伤的游客。有人捂着手腕叫疼,有人抱怨雪道太滑,林霓却只听得到输液滴管规律的声响。
她开口:“你这几天都在哪?”
没有回音。
林霓心里却有了答案:“雪场?”
程述轻轻嗯了一声。
程述不喜欢滑雪,她早就知道的。
高中毕业那次姑娘山聚会,所有人都兴奋得像放出笼子的鸟。只有程述对雪场兴趣缺缺,站在边上看别人摔得七荤八素,他从不喜欢这种追逐速度和失控感的运动。
那他这几天待在雪场做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是去找我的吗?”
程述的视线从手背上抬起,没有直接回答:“这几天寒潮预警,我怕会有危险。”
明明窗外一片晴朗,却怎么还有冰凉的雪花,无声无息落满林霓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程述,你是不是有病?”
正在整理药箱的医生刚巧听到这句,十分严谨地补了一刀:“确实有,三十九度二。”
林霓:“……”
程述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被她的眼刀压住。
点滴和时间一起慢慢流逝,病人、医生都来了又走,观察室中只剩下他们两个无言对视。
直到林霓的手机消息打破沉默。
她低头看了一眼。
乔一为:飞机落地了,我这就过来。
虽然没看到消息内容,但程述已经反应过来,“你要走吗?”
林霓没答。
像是早已经预料到答案,程述用另一只没输液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粉色的防风护脖,递到她面前。
林霓愣住:“这是什么?”
“刚才买的。”
“给谁?”
程述抬眼看她,烧得发红的眼尾让这句反问都少了几分冷淡:“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一只雾粉色的防风护脖,边角绣着很小的一只猫,应该是程述能够想到最符合她审美的一款。
程述气力恢复了一些,又解释了一句:
“这几次在雪场看见你,都没戴围巾。”
她忽然想起那双她给刘棠买的雪鞋。原来观察需求这件事上,程述做得并不比她差。
没收到她的回复,乔一为的电话很快追了过来。
这一次程述把屏幕上的名字看得清清楚楚,他把护脖放到她手上,移开视线,努力把话说得轻松:
“戴上再走吧,外面风大,别等我好了又得照顾你。”
林霓看着他,很想说,谁要你照顾。
可乔一为的电话还在震,程述的输液瓶还在滴,而那只粉色小猫正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的手收紧,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四十九章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这并不是一道选择题,至少林霓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因为她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
输液还剩大半瓶,医生就在隔壁。温水放在程述手边,清淡的粥和小菜也已经下单,她甚至在前台留了自己的电话,叮嘱如果他情况变差,立刻联系她。
她已经尽到了一个临时病号家属能尽的义务,再多留下来,也不过是多占医疗站一把椅子。
真正需要她来灭火的,是外面的世界。
乔一为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刘棠的滑雪课时间快到了。一旦错过,就再难找到这么顺滑的送礼切口。
至于眼前因病弱而显得格外破碎的这位——
林霓把护脖塞进口袋,两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忽然把额头贴了上去。
温度似乎降了一点。
她退开一点,又凑近他的眼睛,凶狠地一板一眼:
“补完液找医生再量一下体温,如果还没退烧就立刻下山去医院,或者和我说,听到没有?”
程述的视线先看进她的眼睛,又慢慢下移,落到她近在咫尺的唇。
他一路上都没什么发烧的实感,直到此刻,他才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病得不轻。
不然为什么一切都变得很慢,吊瓶中滴药的声音,和她一张一合的唇,都像被某种热意拖长。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迷途的旅人,身体发烫,渴意难抑,而那方绿洲水草丰沛,近在咫尺。
直到绿洲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林霓抱着臂膀站直身子,冷冷看着他:“听到没有?”
原来那凑近的错觉,不过是海市蜃楼。
程述终于点了点头。
/
林霓在雪具大厅等了十几分钟,那双雪鞋的主人终于出现。
话已经说开,刘实没再躲着她,林霓自然地坐到刘棠身边,把雪鞋推到她脚下:
“你的脚刁,你帮我试试我这双新鞋,我好像有点买小了。”
脚刁?
什么意思?
可刘棠还没生上气,眼睛往下一瞥,兴奋先占领了高地:
“你怎么买到这款的?我可以替你试试拍个照吗?!”
刘实刚弯下腰换鞋,一时没顾上他们这边的小九九,林霓答得很快,塞壬般蛊惑:“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就先借你试一下。”
等刘实再站起来,刘棠已经飞速穿好,走出了好几步。
她激动地开口:“爸!你快帮我拍几张照片,林霓姐姐这双鞋我竟然穿着正好!”
刘实没动,脸色一沉:“林霓,我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林霓放下帮刘棠拍照的手机,笑了笑,四两拨千斤:
“刘总,真的误会了。这双鞋是我男朋友买给刘棠的,和您、和我、和工作,都没关系。”
“男朋友”出口时,林霓微微顿住,但她笑意没变,很快就把台词顺了下去:
“那天他没认出沈嘉祐,把棠棠气到了。回来之后他一直过意不去,今天发着烧还撑着陪我逛了好几家雪具店,说总得正式赔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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