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游刃有余地应付，笑着推开酒杯，笑着说大家都是同学，把所有越界都送回安全区。
直到她抬起头，看见程述站在门边。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她。
于是她走过去：“他们太烦了。”
程述没有接话。
她问：“你要不要和我试试？帮我打发一下。”
她的话是真心话，也是大冒险。
好像只有把真心话用玩笑紧密包裹住，她才能让自己在这场大冒险变得安全。
她的手落下，她顾不上原本想要安静一些的诉求。
她只能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后，隔着薄薄门板，外面的喧闹终于低了一层。可她却更睡不着，只好对着窗外的停车场一圈圈地踱步。
房间里暖气不算足，山里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她手脚发凉。
她去倒水，才发现房间里的热水壶内胆不知道积了多少水垢，白花花一片，实在很难让人产生饮用欲望。
公共厨房在走廊尽头。
林霓出门时，后院已经安静了很多，只剩零星几声压低的笑和碰杯声。
走廊灯光昏黄，墙上贴着几张滑雪安全须知，边角被潮气泡得微微卷起。公共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水壶咕噜咕噜响，热气漫上玻璃，氤出一片白雾。
林霓推开门，有人正站在料理台前。
那片坠满白雾的玻璃明明已经被她推开，可怎么还会有幻觉出现在她眼前？
眼前人转过身来。
他手里握着保温杯，创可贴已经摘了，嘴边只剩一点很淡的痕迹。
四目相对。
程述先开口，语气平静，仿佛他们不是隔着几十公里山路、若干未解旧账、和一句“不算”，而突然在半夜的民宿厨房里重逢。
“还没睡？”
林霓站在门口，一时没动，直到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程述没答，只是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保温杯，放到她面前。
“这个装好热水了。”
“这里墙薄，屋里冷。”
林霓看着那只保温杯。
熟悉的款式，熟悉的语气，熟悉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201，根本没有坐车进山，也没有被司机师傅讲了一个荒唐至极的传说。
可窗外是姑娘山的夜，后院里还有大学生压低的笑声。
胸口那枚戒指离心口很近，被体温焐得发烫。
林霓忽然想起司机师傅说过的话。
姑娘躲进山里，小伙一路追来。
只是传说里的小伙子好歹还知道守在山外。
程述倒好。
他直接住进了她的民宿，甚至是，她的隔壁。
第四十三章 70°N 不会喜欢她吧？！
似乎是怕突然的热气烫到她，程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重新放回桌上。
林霓没有接。
杯中热气升腾，将他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
自那一吻后，他们已经快两天没有真正碰过面。可奇怪的是，程述的存在感并没有因为分别而变淡。
被她挂在胸口的戒指，他留下的便签，和那句“不算”一起，像一路尾随她进山的冬风，终于把本人送到她面前。
林霓看着他。
即使明知道只会得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她还是问出了口：
“程述。”
“你到底要干什么？”
山中最后一班缆车到站，公共厨房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穿着雪服的游客来来往往，烧热水，泡泡面，聊今天摔过的弯道，也暗暗打量着长桌两侧这对气氛诡异的男女。
甚至有人小声开口：“请问，您是程述老师吗？”
林霓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问话落到脚边，被游客带进来的雪水一圈圈洇湿。
等那块干燥的水泥地彻底变深，程述的脚尖已经走到她视线之中。
她没有去听他刚才和游客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些人已经礼貌地退开，长桌这一角，又短暂地还给了他们。
程述低头看她：
“如果你想听体面的话，我在这里，是因为上次低温传感器被度假村捡到之后，他们一直邀请我过来。”
“但如果你想听真心话——”
“是因为太晚了，我怕你一个人在山里不安全。”
林霓没有抬头。
他又说：“也因为，我还有话没说完。”
保温杯的热气被游客带进来的寒风吹散。这里好像突然变成了真空地带，没有温度，也没有回音。
只有她的沉默，表意清晰，让程述很快了悟。
良久，他的声音也像落到泥泞的地面：
“但如果这让你不舒服，这几天我会尽量不和你碰面。”
林霓终于开口，像一根针扎破了真空。
“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程老师体贴。”
话说到这里，她只能转身离开。
林霓走得很慢，似乎也因此，她的感官更加纤毫细微。
她听到程述把保温杯的杯口重新拧了回去，像盖上一个终章。
而她胸口的那枚戒指，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难以忍受。林霓很想把它摘下来，却又在指尖碰到银链时停住。
她想把那个日期、那份不体面、那些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重量，统统还给程述。
可多年前那个词又轻轻浮上来。
果然可悲。
她原来连把它还回去的勇气都没有。
/
夜里三点。
后院的大学生终于席散，走廊里偶尔有人拖着雪板经过，细碎的声音显得她无眠的深夜更加寂静。
直到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是70°N的消息。
岛主你好，你的同事在群里问我什么时间方便，想拉一个线上会议，对齐一下分享主题，我应该怎么回复？[疑问]
被他一说，林霓才想起来，投研部的经办同事昨天的确在群里发了拉会的诉求，只是她太忙了，没顾得上。
至于70°N为什么这个时间还没睡，而且拖到现在才来问她，这似乎已经超出了网友能够关心的范畴。
林霓也自然地略过这个问题，翻身坐起来，答疑解惑：
不好意思又给你带来困扰了。请问你可以抽个方便的时间参加吗？我会和你一起参会，问题我来答就好。
隔了一会，70°N又问：
参加可以的，但完全不说话是否合适？
不合适，也很奇怪，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的同事没有程述的微信，可他们一定在节目中听过程述的声音，如果这位冒牌老师说得太多，一定会露出破绽。
如果说得不多......
Nini：老师，或许你可以只简单应答几下吗？我会说你感冒了不方便说太多。
Nini：实在抱歉又需要让你配合我撒谎了，如果你介意的话，这个会议就先不开了，我私下和他们解释。
过了一段时间，手机才传来震动。
70°N：我最近确实感冒了，不算撒谎。只是......这样就可以吗？我怕耽误你的事情。
或许是怕她误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70°N又补了一句。
70°N：或者在拉会之前，你也可以先和我说一下我需要说什么，你可以先听一听，看需要怎么调整。
林霓几乎要感慨自己的贵人运势，怎么会有如此善良的听众朋友，体贴、礼貌、乐于助人，就像......程述本人。
林霓鬼使神差地打字。
Nini：现在可以吗？
对面沉默良久后：可以。
踱步半圈后，林霓带上蓝牙耳机，清了清嗓子，拨通了微信电话。
只经过了一两句滴声，电话就被接通，两边都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林霓先打破僵局：“听众朋友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想，或者我们可以先模拟一下到时候的会议。”
过了几秒，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声音像是从层层布料中朦胧地透出：“好。”
这声音低得几乎失真，别说像程述了，就算说成是像她，估计也是有人会信的。林霓想，他这感冒真的蛮重。
也许他就是因为重感冒，才失眠到这个时间。不像她，失眠的原因难以言说。
“那......您好，是程述老师吗？”
对面很快嗯了一声。
林霓愣了愣神，莫名想到了那个成语，“出口成谶”。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对面应答了他的名字，似乎就真的变成了程述。
她努力回到正题：“是这样的，我们年后有个客户活动想邀请您作为嘉宾，希望您能从冻土出发，分享基建工程广阔的前景。我们会接着您的分享宣传一下具体的基金产品。”
对面沉默了一会，回答：“好的。”
与此同时，也许是嗓子真的不舒服，对面很快又安静下来，改成了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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