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霓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寒气,还有碘伏残留的苦味。
她本来只是想堵住他的嘴,可退开的那一瞬,她才发现自己也在抖,也许是在后怕,如果再晚一点结束,这个吻就会从挑衅,变成其他别的什么。
“这样算吗?”
她呼吸乱得厉害,尾音却故意咬得很凶。
程述抬起手,像是想碰她。林霓却先一步后退。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只要再看一眼,那点勉强撑起来的凶狠,就会立刻溃不成军。
“算的话,我就要走了。”
说完,她抓起手机,转身就走。
手碰到门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抖。她几乎调动了全身力气,用力一拧,那扇沉重的防盗门终于被推开。
她胸腔里那团无处安放的东西,也终于有了出口。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程述说:“林霓。”
她不能再听下去。
门板在身后被猛地合上,林霓近乎逃亡一般跑下楼。
推开单元门,她和她那颗遮遮掩掩的心,一起撞进了天光里。
林霓把手轻轻放在胸口。
这狂跳不止、喧闹鼎沸的——
是她的心吗?
第四十章 LN 1.20
东北老旧小区的早晨,通常醒得很有层次。
先醒的是楼下的大喇叭,拖着长音喊“热乎豆腐脑”;再醒的是遛狗的大爷大姨们,端着保温杯,把昨晚谁家两口子又吵架的新闻交换一轮;最后才是王勇这种轮值夜班的保安。
他刚从小区后门摸鱼买回来两个韭菜盒子,才嚼了两口,就哈欠连天地交了班,满脑子只剩一件事——得赶紧回家补个稳当觉。
可一抬头,却看到了熟人。
林霓脚步匆忙地往外走,神情严肃,面色却有些不正常的潮红。
再往后看,那刚推开单元门向外张望的人,不是程大哥,又是谁?
又吵架了。
绝对的。
他王勇,作为为四邻八舍排忧解难的优秀保安,调解家庭矛盾,义不容辞。更何况,林姐和程哥这场婚姻保卫战,他也算半个项目参与人,不能眼睁睁看着项目黄在自己值班期间。
责任感涌上心头,困意也散了。
先把人叫住再说。
他清了清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林姐!”
林霓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王勇挠了挠头,眼神飘来飘去:“没啥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程哥早上回来了,说要找你,找得挺急。”
他努力把这句话拖得又慢又长,心里发急。
程大哥这几步怎么走得这么慢!
好在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程述终于赶到。王勇飘荡的眼神总算找到了定点,赶忙看向林霓身后,不自然地干笑:
“说曹操,曹操到!程哥这不就来了!”
林霓脸上的表情细微地动了一下,只把他的后半句当作空气:
“我知道了。”
她没回头,但也没有走。
王勇心领神会:“那你们聊,我先回家睡觉了,困死了。”
程述点了点头,林霓嗯了一声,王勇脚底抹油,赶忙骑上小电驴,溜得飞快。
只是小电驴刚拐出两米,他还是没忍住,竖起了耳朵。
程述的声音传来:
“你让我帮忙浇花,从哪天开始?”
王勇在冷风里咧嘴笑了笑。
这两口子,帮来帮去的,哪像要离婚,倒像是马上要新婚!
/
被寄予厚望的主角之一林霓浑然不知,没有一点被帮来帮去的甜蜜,反而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奸诈。
到底是谁在若无其事地逃避?
一桩罪名砸下来,谁也跑不掉。
她无疑是逃了,可他此刻装得这么天衣无缝、合情合理,难道就不是若无其事?
明明是打听行程、试探态度,偏偏要借赵奶奶的花做幌子。
林霓没动,闷闷地想,那她又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
她背对着他开口,没答浇花,只回答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我明晚走。”
身后没再应答。
只有冬风呼啸,吹得她耳朵一阵刺痛。下楼的决定来得太匆忙,她只顾着拿起餐桌上的手机,下楼时才想起来绒帽还挂在玄关的架子上,只可惜她的面子比天大,此刻两只耳朵只能孤零零地在冷风之中静待他的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无人回应。
又是什么新的招数?
林霓终于耐心耗尽,转过身,却险些撞进程述的怀里。
她的动作突然,他的行为鬼祟。
程述竟然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几步,正举起手里的东西,试着往她头上套。林霓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麻袋,是她熟悉的绒帽。
这次是程述先退后一步,心虚地一指:“我看你的耳朵冻红了。”
又是理由充分的越界。
林霓从他手中把绒帽抽出来,才发现绒帽下还有一个薄薄的医用口罩。
程述没解释,但她却明白,在北城,从谣言中见过她的人太多了。
她沉默地一起接过。
程述似乎心事已了,面容终于松快,看了看手表。折腾了一圈,如今已经快中午,他终于切回正题:
“明晚走吗?那我还有时间。”
林霓一愣:“什么?”
程述看着她:“有时间想想怎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怎样算不逃避?你喜欢我吗?这样算吗?
是哪个问题?
她的耳朵发烫。
一定是冬风太冷。
绒帽被她慌忙地戴到头上,连口罩都一起全副武装。严实的包裹给了她一点安全感,林霓耸了耸肩,闷闷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
“我只是随口一问,不需要你回答。”
不管是哪个问题,她都不想听。
话题告一段落,林霓转身离开,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
直到在小摊上又买了大大小小的小吃。烤冷面做好,林霓的手却满了。她忙着左手倒右手,腾出空档,却早已有人帮她接过。
阴魂不散啊!
阴湿小狗。
“跟踪我?”,她恶狠狠地嚼碎一块炸鸡柳,没什么好气。
“你要去找陈立行?我顺路帮你充个人场。”
程述看了看道路尽头的一中,神色坦然。
林霓不是没想过要找陈立行。
她原本的计划是晚上请孙瀚文打探一下,再看看怎么写这份举报信。只是被魏敏的消息一岔,她显然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铺路。
去一中探探,是应该的,只是不应该有程述。
从早上到现在,林霓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
“程述,我的事情我自己会看着办,这件事我真的不需要你。”
“但纪录片还需要你,我不希望大家的心血白费。”
/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林霓才回到201。
刚一进门,她就感觉不太对劲。明明是黑漆漆空无一人的房间,却有家的味道隐约传来。
可是她哪有家呢?
灯打开,家的来源终于明晰——
餐桌上的加热垫板亮着一圈柔和的红光,上面摆着饭菜。
鱼香肉丝,醋炒银芽,玉米排骨汤,还有一罐辣椒油。
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几道。
她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那出自谁手。
可程述答应了她会去观测站拍摄,纪录片小分队群里还发了新鲜的花絮照片,她明明看到了他的脸。
林霓又打开群聊。
一小时前,许愿@了程述:程老师几点回来?
程述回:马上。
她以为那只是拍摄场景的变化。原来,他中途回来过。又或者,在去观测站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些准备好了。
她忽然想起中午时,程述离开时,把她手上只吃了几口的零食全部顺走,皱了皱眉:“吃健康点。”
她撇了撇嘴:“哪来的健康饭菜?”
她当时嘲笑他像妈妈一样唠叨,可那明明不一样,从小到大,程述都比孙玉敏,更像她的母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霓便觉得荒唐,连忙把它按了回去。
她坐下吃饭。
一餐终了,整个人都随着温热的胃一起变得踏实。
林霓把碗碟收拾妥当,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纸团落下去的瞬间,她的目光没能移开——
空荡荡的垃圾桶里,躺着那枚戒指。
一个死物,却好像被种下了千言万语,如泣如诉。
林霓弯下腰,把它从垃圾桶中取了出来。
她很难解释自己在做什么。
但看着它,林霓就会想起,今天下午关清婉说过的话。
/
今天下午。
她以孙瀚文家长的身份在一中逛了一圈。
从公告栏,到教务处门口,再到高一年级办公室外的值班表。她用一张笑脸和几句滴水不漏的客套,套到了陈立行任课年级、教研组和办公室位置,却始终没见到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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